“好的,奶奶安心了。”
没多久,露西娅打电话回家让母亲放心。索菲的情绪才好转很多。可苏茜知道,母亲那边大概快要打完了。
果然,两个月后,土豆全部收获后,露西娅一身单衣和但外套,拎着不大的包,又冷又饿又疲惫不堪地出现在家门口。
汉娜尖叫一声冲过去将人拉进温暖的小起居室,然后急急忙忙准备吃喝,并且喊祖孙俩过来。索菲刚起来,苏茜则穿着定做的木鞋,在屋后的地里翻土、捡鸡蛋和看看小鸡孵化情况。
露西娅是连夜走回来的。她觉得自己大概快死了。
四人份早餐本来就准备得比较多,现在多一个人也只需要多炒一份鸡蛋。苏茜还在炉子上架上铁丝网,放五个土豆烤着,然后匆匆去二楼露西娅的卧室生火,再跑去一楼烧一大锅开水。
大家并不急着问情况,只是关心露西娅的身体。
“我就是累了,其他还好。”
“妈妈,热水还在烧,你房间里的壁炉刚生起来,你可以先洗个脸,换个衣服,休息一会再洗澡。”因为要烧水和保暖,所以浴缸在一楼靠近厨房和小起居室的地方——二楼浴室已经快报废了却一直没有修缮。
“还好,昨天今天并不算冷,走路能暖和起来。”幸亏她不舍得买新丝袜和高跟鞋,否则不但会冷得感冒,两脚也会废掉。
苏茜又去拿来一双家居鞋让母亲换掉快报废的低跟皮鞋——她私下买了一批鞋子,没有花家里的钱。
“谢谢,我的苏珊妮,你长大了。”露西娅吃了东西,喝掉一整壶加了牛奶的茶,才缓过来。嗯?“家里居然有奶茶?”
“我们有一部分配给,还用土豆和养牛场私下交换牛奶、牛肉和乳制品。另外,粮仓已经空了,都征收了。我们自己吃的和种子都在地窖里。”以及她自己的地窖里。
“现在种子还能买到吗?”
“我是上半年买的。明年和后年大概够用,反正只有一部分土地种麦子,其他种土豆。”
饥荒食物土豆?!露西娅惊惶地看向女儿,随即想到自己其实是被赶回家的,沉默了。
“露西娅,你怎么突然回来了?”索菲等女儿吃完才开口问。
“……我所在的战地医院被占了,我们不是士兵,他们不养非战俘,所以赶我们自己回家。”这一路的艰辛……算了。
“被占了?!”索菲惊呼。
“是美.军吧?”苏茜一点不觉得奇怪。
“呃,反正是讲英语的。”露西娅只是懂一点英语,完全不会分辨口音。
“怎么办?我们是不是又输了!”索菲真的开始抹眼泪。她已经经历过一次战败,从小贵族后裔变成普通农民,那么之后呢?要成穷人了吧!
“奶奶,妈妈,至少我们还有农场里的人都不会挨饿。我买了很多化肥,堆在院子后面的杂物间里。即使自来水出问题,我们距离湖还算近,可以用自行车拉了装水桶的拖车运。起码能保证土豆和甘蓝、萝卜之类,还有些鸡蛋和鸡。”
“对对,我们现在有上百只鸡,有公鸡母鸡和小鸡。”索菲突然想起来,“我们家连汉娜母女在内,每人每天能有三个鸡蛋,过一段时间就杀只鸡吃,多出来的鸡蛋还送给农场里困难的家庭……农场里其他人也养了很多鸡、种了不少菜,吃的是够了。对了,我们还晒了土豆片,换种吃法,味道还不错。”
露西娅掩饰住眼里的泪意。家里只有一老一少,她之前是真担心几十号人的生计问题。“鸡不会被征收吧?”
“我们人均还不到五只鸡,跟养鸡场完全不能比。”分母是小孩和还没收到阵亡通知书的人口,分子是成年下蛋的,加上小鸡和孵蛋的母鸡都关在木屋里,外头就那么几只,怎么看怎么寒酸,根本无人理会,连农场里的人都不会告密,因为确实是挺少。
“真好。”还有鸡吃。她已经很久没有吃到新鲜肉食了,连鸡蛋都极少,甚至土豆只有一种吃法。
午饭的时候,苏茜亲自动手做了香肠鸡肉胡萝卜土豆泥,香肠和鸡胸肉都是交换来的,黑胡椒等调料是早就买了囤积的,其他都是自己种的。再配上南瓜玉米浓汤和坚果面包。
露西娅很茫然,这些东西是哪弄来的?
“……香烟和其他消费品的配给我都换成食物了。”苏茜轻快地道,“农场都是妇孺,抽烟有损健康,不利于孩子的成长。还有,煤、木头还有棉衣,我都准备了,之前雇农家参与劳动的孩子们每人发了一件大人版的厚棉衣作为新年礼物。”
露西娅眼中的惊恐与农场那几个聪明妇人的一样。
“妈妈,战争没有好下场。”他们是战争发起国,怎么可能跟赚够了战争财、半当中杀进来的美丽国比?!何况,要不是她有亲属,有农场那么多无辜的人口,早就冒充有犹太血统的丹麦人、游过英吉利海峡逃难去了!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幸好我不是在集中营工作。”那边的情形她也听说过,差点吓坏了。
“……是的。”如果露西娅在那服役,可能以后被判刑甚至绞死。“没事,妈妈,回家了就好。我会保护你们的。”资本国家,没什么花钱办不到的事。
等第二天早餐后能在自己房间里“秘密”喝到牛奶咖啡的时候,露西娅已经不会问这是如何弄到的了。
“咖啡豆应该是去年的,不过保存得不错。但明年能不能喝到咖啡就不一定了。”苏茜很清楚,明年、后年都没有咖啡,甚至牛奶也不保证。所以她采购得更多的是比较耐放的红茶——密封罐是用在面粉和种子这些保命的东西上,没有罐头包装的咖啡豆被排除在外。
“有干净的热水喝就算不错了。”露西娅叹息。她有一年多没有喝到咖啡了,一滴都不舍得浪费。
苏茜觉得她有必要趁着没有彻底战败去弄些咖啡来。要不自己制作水密陶罐来装咖啡?
可惜,咖啡就是买不到,倒是意式干奶酪和一些罐头之类居然是非配给的食材买到不少。这些玩意在地窖里可以放一两年,足够在战后维持一定的生活水平——放在岛上的地窖里,预防家里的地窖被窃或是被征收。另外,岛上的各种炉子也被她收拾出来作为补充。
一直到下雪前,苏茜一直都在地里忙活或是在外头奔波。要不是有充足的食物甚至岛上一点贝类增加蛋白质,她能累脱形。
这个圣诞节和元旦新年是十几年来最凄惨的一个,又可能是未来三年最好的一个。索菲三代人拜访了每一户雇农家,送上用料实在的奶酪黄油面包、鸡蛋、糖、面粉、橄榄油和煤块、毛线等。苏茜推着推车,索菲负责聊天,露西娅送上礼物。她们尽力让新年维持跟前些年差不多的水准,但大家都知道,外面的世界变天了。
这种人多口杂的场合,谁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提新年好,大家要健健康康保证来年丰收之类。
苏茜甚至还向镇上的“宣传队”说自己去年清空了粮仓,今年会继续清空之类的话,信誓旦旦地让索菲瞅了她好几眼。
这孩子脑子坏了?还是演戏成精了?
当然都不是。
收音机里的时间地点已经没有逻辑了。甚至只有在苏茜到了镇上时才听说德城被袭——是那边的人打电话给这里的亲属,大家才知道的。但也就是“听说”,不敢多讲。倒是柏林的轰.炸确实出现过几次。
她相信那边现在不会比伏尔加格勒好到哪里去——这真是纠结的事情,那时她真的恨死了柏林。可现在……
镇上的农业物资已经乱了。种子、化肥、除草剂和杀虫剂等已经买不到了,配给证上的东西除了少部分比如面粉还有点,其他也没有了。
露西娅亲自骑了苏茜“另购”的自行车去了吕城,那里的供应也不行了。街上甚至已经出现首都被攻打的“传言”。
“……那些制服都没了精神,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她躲在自己房间里小声对母亲和女儿道。几年前几个神父和牧师被抓住后处死的恐怖后果让本地居民闭紧嘴巴的同时,对制服和告密者的排斥到现在已经升到顶点。“我觉得首都被攻打的事情是真的。”
“我也觉得是真的。”苏茜算算时间,可能还没到柏林战役,但外围肯定已经打得节节败退。“我去弄浇灌了。”
“……”望着女儿一点不受影响的背影,露西娅沉默着。
“没事,苏茜很看得开。她前年就开始囤积物资了,说明她那个时候已经觉得不对了。”索菲无所谓地道。只要不再出现亲人死去、土地卖掉的情形,老太太什么都能接受。
“我是担心她的学业和未来。青年人死得差不多了,可能连吃饭都成问题,哪来好的丈夫人选……算了,学历和婚姻都不重要了。”哪怕这个农场整体做嫁妆,女儿也不见得能嫁到什么好男人——好男人都死在战场上了——何必纠结呢?!
似乎也就是个把月时间,农场的居民们第一次看见英军的军服。
“为什么不是红色的制服呢?”一个小姑娘有些失望地喃喃问道。
“哦,我们的颜色改了。”一个小军官似乎能听懂些德语,微笑着用英语回答。
“……”听不懂英语的金发小姑娘张着小嘴。
本地居民私底下早就传遍了,现在看见“占领军”似乎挺有礼貌,没有抢劫或强.暴的事情,只是象征性地换了旗帜,“带走”几个制服头儿,也就安心地该干嘛干嘛。或者说,大家觉得战场上还活着的亲人们应该快回家了。
土豆播种了,冬麦快要收割了,这些才是大事!大家总是要吃饭的,听说盟军都是靠美丽国的罐头过日子,于是有几个寡妇试着烤了些松软的蛋糕问士兵要不要,对方也没有钱,但是有香烟,而烟可以换别的,于是一块不大不小的蛋糕换一包烟似乎成了固定物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