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走进去,到了第二进才知道不是小饭铺,而是颇大的酒馆。第一进全部是酒,第二进是喝酒吃饭的地方。
冬天没人坐庭院里吃东西。厅堂里有两桌、三个人在吃饭,还有六张桌是空着的。
对了,大家都是坐席,跪坐地上席子,桌也是小方桌。因此苏茜都是站在半外头外带。她真不喜欢脱鞋跪坐在冰冷的席上吃冷食。
她花“高价”又买了一筐野菜、一篮鸡蛋和一只刚杀好还没来得及煮的鸡,用的是成品价格。
捧着东西出了门,她就在转弯的某处消失。
第二天,她出现在镇上,找到裁缝铺买了一批成衣冬衣和蓑衣木屐,还花了大价钱定制了浸桐油防雨斗篷和皮靴。
第三天,她出现在镇上掮客家。这个掮客是裁缝铺介绍的,手里有不少附近出租的房子。
“……侯氏也是南迁的世家,但家财大半丢失,一时购不到田庄,建了道观安置族中寡妇,外巷是族中所建,一半自住,沿街开店铺,还有些出赁。”其实这些房子都属于道观,而道观实际属于族产。这也说明了为什么这个镇子建筑布局如此整齐,原来是族人聚居地,后来不得不“开放”给外姓。苏茜打着南逃的洛阳谢氏庶出子的身份才可能租到屋。
“可有独门独院?”
“有是有,就是小贵。要的是五铢钱,不是五铢小钱。”
“我可以付金子。”苏茜递过去一个实心小金珠子,示意这是给掮客的中介费。
“在下明天就去谈!”掮客多是两头收钱。苏茜这个租客给得多了。就是可惜,这位大方的客人只租不买——想买也买不到。南方安全的地方别说田庄,连像样的房舍用地都得拿出族谱证明和珍宝交换;至于城市,除非二等以上北方世家,否则别想进去。普通家族如果人足够多,还能去山里找地方。再普通的平民就只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好,后天此刻再会。”看在这里冬天也有瓜菜供应,鸡鸭鱼肉有好几个铺子以及早市上还有药材卖,镇上三家米店居然有两家有小麦面粉,更不要说另一家布料店里的细麻布、棉布和素绸的品质比她之前去过的小县城更好——还可以代客加工桑蚕丝棉被子和被套!真正打动她的是布料店二话不说立刻按她要求的尺寸样式裁剪棉布做被套、用毛毡做床褥,兑换铜钱的比例也比县城里便宜一点点。就冲这里的服务态度,也值得久居。
最后,苏茜用五个沉沉的金饼租了一个小院落十年,大概差不多每年租金五千多钱,算是挺高的房租,堪比和平时期洛阳城里普通客栈上房一年的房钱,还不带任何仆人热水柴禾吃食。但不久之后,有一大家子也迁来此处,买了山坡一块风水不错但面积不大的地建房,光土地就花了一箱玉器,据说不得不在山里买山头种药材为生。
这样看来,房租不能说太高。
小院面积不大,就在道观隔壁,隔着颇高的土墙可以听到隐隐的早晚课动静。房间两明二暗,加一个茅厕和一个厨房。厨房后有个颇大的杂物间,可以放东西和住仆人,普通分家出来的一家子挤挤能凑合。门只是单扇木门,前院只有个下水口类似天井的石板空间,后院狭长有一些杂草,多用于晾衣服。唯一值得称道,也是掮客说值房租的就是前院的井,盖着木盖,水质清冽,以前仆人们都是直接喝的。
这院子之前是一个庶出公子住,去年那位公子跟着好几位族人去了会稽,因此家主决定将这一片的几个院子归整后分别租给南迁的人士。房子是砖瓦木头房子,室内地面和卧榻上的席子是新换的,一大一小两个几,还有一些必需品,其他啥也没有。
附近的杂货铺也是房东家开的,家居的东西大部分都能找到,品质好价格高,还给介绍拿工钱的仆役厨娘绣娘,还可以租马车带车夫。苏茜严重怀疑对方开这家铺子就是冲着筋疲力尽支撑到这里的南迁人士开的,其中包括她这样的租客。镇上多数生意的东主都是族人,互相介绍十分热情。
苏茜根本不会睡那个看上去就不舒服的榻,加上炭盆远不如她的壁炉火塘。土灶上的铁锅倒是新的而且品质不错,她直接拿到自己的烧火炉上用。
* * *
“粳米又涨了!”
“不知道谁又偷偷卖粮给西边北边了。”
“……”
“……”
春季,北方缺水南方洪水,俗称青黄不接。南迁的大量人口都在土地不好的地方,这个时间自然对粮食有需求。只要产区有什么动静,就会立刻提价。苏茜摇头,可种粮的人从来没有多得过一个小五铢钱。
从这个小钱币可以看出来战时的通缩。苏茜将小铜钱和小铁钱都放进收藏品那一堆,买肉的时候仍然用的是正常的铜钱,卖肉的高兴地少算重量。这个铺子没有怪味的新鲜猪肉卖得贵,因此她算是老客户了,屠户还会专门跟她说下次杀猪的时间和需要留下的肉。
“这是猪皮。”特意将肥肉剔干净熬成猪油另外卖钱,简直是双赢。
“善。”一大块后腿瘦肉贴上一块猪皮,做个少油版红烧蹄髈,软糯的肉和酥烂的皮。
得去药铺买些调味料,糖也不多了。
苏茜穿着木屐打着伞跑了三趟,才将菜、肉、豆腐、佐料和葱姜酒都买齐。这一买明天就不需要出门,可以认真锻炼。
一碗海带豆腐,一碗猪蹄青菜,一碗蒸粳米饭,饭后一杯清肝热补脾胃润肠道的药茶,就是费时间。
为了不让人觉得奇怪,苏茜还是会用厨房和柴禾木炭烧水洗锅碗,在岛上下雨、现世天晴的时候在前院天井里晾晒床单被套,不过旱厕就算了,她宁愿隔几天自己提着空恭桶在凌晨从溪边来回装个样子。
也因此,她买鱼只买自称是江里捕的大鱼——小湖压根没什么鱼、围起来观景的大户也不让普通人去捕鱼。山溪里的小鱼卖得便宜,听说好吃且受人欢迎,可架不住镇子下水渠依旧是排到溪水里。即使本镇人都在下游清洗恭桶、上游洗衣服,可谁知道更上游的是不是也这样干。
今年的秋粮上市后,粮价回落了一点。苏茜在不同的米店买了两石粳米,外加小米麦粉糯米,在蛋白质还比较丰富的情况下,足够吃一年多。
抛开冬冷夏热的小院子,镇子借助江河跟陆运的便捷,物资供应充足。但危机意识已经成为苏茜的本能,看到东西就先买了囤起来是下意识行为。
这个行为现在看来非常正确。
长江上游的江夏落入赵国胡兵之手,快要沿江而下打到豫章、拿下扬城了!
抱歉,除了后世的扬城——古扬城在哪其实也不知道——苏茜真不熟悉古代地名。根据这段时间听来的消息,之前自己放弃的山区就是庐山、匡庐,交人头税、重新办身份时得到的地理名称也完全陌生,他们这是湘州,难道是湖南?不对吧!长江的上游?湖北?是了,之前襄阳有战事,湖北又在庐山西边偏北。
可在通史“详情”中,庐山是晋的,还有桃花源记,那么大概率赵兵没打下这里。或者打过来后没守住。
好几家大户说是去会稽那一带。侯家家主等人没走,他们无力继续迁徙,但有不少年轻族人和女眷已经打包坐船沿江而下,还有一支马车队伍往南去了。道观关门,因为无人去进香。
各种买卖只开半天门,店里东西似乎一夜之间卖空了般,剩下的都是非必需品。米店关张。肉铺还开着,每天都在杀猪卖钱,还便宜卖。
“你们不做肉脯吗?肉松?咸肉?腊肉?那个可以放一段时间。”
“客人不知,现在哪会做这个,腊肉需得耗费数月!”做了也是自用好不好!要不是自家养了一堆猪必须卖,他们早就驾了自家的船跑了。而且,咸肉腊肉他知道,肉松是啥玩意?
“哦,那我自己试试。”
“客不走?”
“胡兵不善水,陆路又都是山,骑兵如何过来?!”
“!”听上去有道理!
“反正我不走。”走得伤了,每天平地二十公里、山地五六公里,整个人状态很差,天天喝药茶到现在都没有完全调理过来。
屠户突然觉得自己可以了。这位客人明显出身不错,但身形脸色不佳,本地方言里带着中原口音,最关键的是高价租下房子后都没钱养仆役吃好菜穿锦缎,素色细麻布衣、亲手做吃的洗衣服,并且拒绝婚姻……明显就是一家南迁却失散甚至只活下来一个人。自己虽然天天劳作辛苦,可俩孙子都能帮忙称肉了,比对方好多了。
苏茜不知道卖家心里戏份那么足,知道也无所谓。生儿子才能上族谱的狗屎还是扔了的好。她对外“谢梁”的名字是她当时在谢家车队里找到的,是前夫的远亲,住洛阳郊区,家贫尚未成亲,跟着一起南迁结果连同父母都送了命。
当时胡兵没拿走、没烧掉的书籍,纸的、绢的、竹的,都在苏茜手上。一年多以来有空就看看,即使有些不太能理解具体含义,但大概能懂,因此跟人交谈偶然也能冒出来些文化人的调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