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霉城市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被认为很浪漫的,乱搞的“习俗”吗?到处都是的低级中级高级特级女伎们?五法郎一个的水果小蛋挞?倒是一开始由小店主一起建起来的拱廊挺新颖的,完全满足城市平民和中等阶层向贵族阶层靠拢的梦想。
换上平民偏上阶层的服装——没有可怕的束身衣,这一点她坚持——之后,苏茜在带顶商业街区里得到了不错的待遇。
在离开村子足足三个月后,苏茜凭借巧克力奶酪坚果面包和自制发酵液,在巴黎市区不太昂贵的商业街区找到一份面包师的工作。
“每一种发酵液都好吃!”店主夫妇自身很少吃甜得发腻的食物,但对香软面包完全没有抵抗力。他们和苏茜一起研究了各地物产制作的发酵原料,只加面粉品尝口感后,就将店里大半产品都换上使用成本高昂但成品价格更高的酵种,老酵母面包纯粹就是保留一个酵种以及三个生丁一块的“平民”面包。
在全国物资保证巴黎的情况下,巴黎的面包价格比农村产粮地镇子上的面包还便宜。
“妈妈,我都要!”小女孩穿着漂亮的小裙子,瞪着柜台上足足十二种,现在已经卖得只剩下七种的挞眼睛都直了。
“好的……给我每样四个。”其实年轻的母亲也眼睛发直。谁不爱甜美漂亮的小点心呢?她家里还有俩呢!
“女士,这款只剩下三个了。”
“那这种呢?”
“还有六个。”
“那我都要了。”
这家店位置在平民与富人区之间,地段、装修不上不下,还没有精致的堂食,自然卖不出五法郎的价格,但五生丁以下的东西只有两种,各色挞因为做工用料和粮食的价格,都是二十五生丁起步。
苏茜说是面包师,更多时间在甜点试验上。而且她喜欢将想到的任何一种做法发挥到极致,往往一试验就是六款甚至十二款,保证每季度都能推出三五款反响不错的新品。
店里生意变好了不少,一些有钱人都会特意让女仆来买,苏茜现在的工资完全支付得起附近每月五十法郎含盥洗室、小炉子、壁炉和木头但不包括三餐的套间房租。市区的房租与郊区完全是两回事,同样价格在周边可以租一栋小房子了。而她的那块地连房子也就卖了不到两千法郎,能做一身参加社交舞会的礼服配饰和银首饰。
苏茜决定等这笔法郎都用完就离开这糟心的国家。
她现在的收入全部砸在吃和住上面了。
为了甜点达人的人设,她花了很多时间用自己囤积的材料练手,甚至还买了两个本地风格的大小炉子放在岛上,光练手时用掉的木炭就超过房租,终于在存粮用完的时候将自己的手艺练上去了。
“对,两种通心粉,各两袋。”这片区域的好处是到处都有公寓一楼店铺,东西不算高级但价格还行,比如进口通心粉还有煤这类小地方少见、大城市常见的商品比镇子上卖的更实惠,英国产的棉布和毛呢最近因为贸易谈判的关系也更便宜。
被巴黎口音折腾得不轻的苏茜听到这个地名,就想起了牛津附近河水淌过的小镇上那些百年石建筑——与这个时代臭烘烘的泰晤士河完全是两回事,不过也因为水源不错,这时应该被纺织业污染得不像话。
至于澳洲和美洲,生存情况应该更糟。至于欧洲其他国家,先不提语言水平问题,那边贵族领主还在,小国林立且更注重血统,她这个平民过去纯属送菜。
跟时不时就要打起来的巴黎城和乱七八糟的南部农村相比,她觉得还是英国小镇比较适合生存。但到底什么时候去呢?年轻的时候,还是年纪大一些、赶在巷战之前?
早上,来上班的她望着被查封的几家店面——其中一间是自家的——目瞪口呆。
她家老板夫妇都是很平和、情商很高的人,即使在面对地痞和醉汉的时候也能应对得当,除了有一把新式英国进口的手木仓,没有任何可以被针对的地方。
“听说他们攻击教会掌权,为那位阁下的死亡鸣不平。”同样在店门口呆站的店员满脸麻木。
“老板会被放出来吗?”隔壁店的店员急死了。没有工资怎么生活啊?!
“不知道。”她说的是自己家的老板,其实隔壁家的老板也是同样的悲催境遇。
“苏茜!怎么办?楼上老板家也被封了!”
“……我不知道。”苏茜脸上失去了表情。最近大家确实在表达对黑袍教士们一堆清规戒律的不满,因为他们这些店家多多少少都是用甜蜜的爱情之类不太正经的噱头做生意的。还有,老板曾经为拿破仑陛下打过仗,还对教会不感冒……就是可惜了老板娘。幸好他们没有孩子。
一个月后,这些店面仍然没有开门。店员们大多已经去寻其他出路了。
苏茜等了三个月,老板家的房子也依旧封着,更不要说店面。
本来还以为乱局要几十年后,其实远不是如此。
她不想再浪费时间。
再见,倒霉的巴黎。
……
去英国并不难,只要给的是金币,什么都可以谈。
苏茜一身巴黎中等偏下人家的长途旅行服饰,提着一个箱子一个手袋,短靴棉裙外穿了带帽羊毛长斗篷,抵挡初春季节里的湿冷海风。不是特别大的,姑且说是货船,在海浪里颠簸了五个多小时才到英国的补给港口,扛着箱子步行两个多小时才到多佛,租到了一辆去伦敦码头的马车,货运马车。
真是糟心!
更糟心的是天气,整个城市灰蒙蒙、雾沉沉,还有一股不是很好闻的味道,估计同时来自于河水和空气。有意思的是,这里不查护照和身份文件什么的,只有本国男性商人到殖民地去才有护照,实际用处是自由贸易通行证明;官员、军人、传教士等则是另一套。这个商人贵族之国只关心货物和钱。
或者说,前任皇帝陛下过世——她记得其实那位是被毒死的——大家都松了口气,更无人关注一个法兰西“中年”寡妇。
不过,这个伦敦,好像,仿佛,不是很有活力的样子。她对这个时代的英格兰真心不熟,所以只是找旅店,吃个饭,买些成衣帽子鞋子布料伞之类还有当季新书,将其实是空的箱子填满。似乎这个年代,奥斯汀女士已经过世了,那么自己也不需要买正版书支持作者,不如支持下别的女作家好了。另外就是,要去银行兑换英镑。
金本位从这时候就开始了啊!
苏茜都忘记自己在什么时候学过,当时只是知道个大概,从实用的角度来看完全不需要了解太多,因为学的时候金本位、银本位已经永远成为历史。
正好,她的皮斯托尔纯度跟这个英镑很相配呢。看她当年“配制”的金币比例多正确!绝不是自己技术不好。
她先问英格兰银行附近营业部的值班经理要了一批意向地点的分行地址,对方意识到这位客户会有别的业务,还介绍了投资理财、公债买卖、存款、保险柜等等业务。地址让她决定将未来十年左右的生活费都兑换成英镑吃利息,然后又买了一些利率为三个点的无期公债。买公债不是理财的好选择,但作为一个法籍移民,这是种态度,何况数量不多——在她看来不多。
至于一些这个时代版本的金法郎,就都收藏起来吧,硬币比纸钞容易保存多了,几乎永远不会成为垃圾。
“这几年回来的人又多起来了呢!”值班经理忍不住嘀咕道。他根本不考虑那位女士是真外国人的可能,因为她的口音是非常纯正的伦敦音,有些用词还很南岸那边的习惯,一点欧洲口音也没有。很可能是嫁到欧洲又回国的人士。
“可不是,之前是那一位的原因,不知道现在又是什么原因。”
“报纸上不是说开始教士统治了吗?不仅要清算那位在位时候的事,还要限制言论。”
“我倒是觉得那边的教会推广基础教育也是不错的,谁让那里的农民都是文盲呢。不能只看一个浪漫的巴黎就说他们是个浪漫的国家。”
“我一点不觉得巴黎有多浪漫。你忘记多少人被砍头了吗?”
“嘿,我听说被砍头的那位皇后喜欢男人也喜欢女人?还搞后门什么的……”
英国的八卦小报是全世界造谣小报的鼻祖,而且领风骚二百年从来没有将第一的位置让给对岸的好莱坞,最主要就是这里八卦的市场大啊!不管是生意还是八卦,英国人一向认真对待。
“女士,车子到了。”将一套还算好的衣服交给服务生解决清洗晾干问题,然后对方热心地介绍了不少,包括去威郡的车夫和行李箱包与床品餐具之类的购买地点,最后还殷勤地帮她提着更沉重的一个箱子一个袋子上车,而苏茜则只有手袋和另一个比较轻的小箱子。
苏茜住了一周,前后总共给了三先令小费,在这个非市区的小旅店算是挺大方的金额。伦敦市区和这种边缘地带,租金、消费以及治安,都是差别巨大。唯一的好处是劫匪喜欢将之前的收获带在身上,这一点让苏茜尤其满意。
她最讨厌穷困饥饿的劫匪,会让人下手时产生犹豫的情绪,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给他们留几个土豆……
这次的马车车况好得多,因为是载人的,座位舒服多了,途中歇脚吃喝拉撒的地方安排也很合理。就是目的地,怎么说呢,完全不是苏茜想象中的田园。
“那地方都没有桥,过河都是淌过去的,只有地下市场因为免税挺繁荣。但是吧,听说土地拥有者的后代本来打算建庄园的,可钱不够,搞不好要卖掉。所以家家户户都是过一天算一天。”
“外人最好别去那里,你知道的,税务官会把你的每一个便士都掰扯得有利于他们的。”
旅馆老板娘对周边百英里以内的村镇都挺熟悉的。得知她过来想找个“优美清静”的地方定居,给了很多良心建议。老板娘这么健谈的主要原因是苏茜连续住一个月而且包每天一先令的早餐以及咖啡跟热水——茶叶和泡茶水苏茜自备,唯一额外要求是更换干净的毛巾和床品。至于出门的小马车是找老板娘的娘家兄弟另外租的。
“您为什么不定居在城里?多方便啊!”虽然这个城跟伦敦不是一个等级的,但因为古老的大学和集市而很有品味。
“城里人太多,也太爱打听。而且房子比镇上的贵多了。我又不想再嫁,不需要在城里社交。”最重要的是她喝到的牛奶是掺水的,面包用的面粉肯定加了非粮食。连咖啡都是她直接要了咖啡粉自己煮的,因为用的水有一股工业品的味道。
“也是。”车夫自己就是住在郊区家里,因为城里太贵了,别说马厩,连一个房间他都租不起,而跟人合住一间房间又有可能被偷,有时不能回家时他都是窝在马厩门边的。
但真的到了她之前指名的镇子之一——前三个都因为产权问题被老板娘否了——面对没有树木的河岸、颜色诡异的河水与垃圾遍地的联排屋子,她愣了半天,只得和车夫找了镇上一家餐馆兼面包房对付了一顿饭就走了。顺便说一句,这顿午餐有够糟糕的。一百多年后的美丽小镇与一百多年前的污染之地完全是两回事。
又跑了一个地点,得知这是一位贵族的庄园。
自此,苏茜划定的地名全部被毙。
还是去看看老板娘和车夫推荐的地方吧!本地人总归更了解“现”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