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是九一八?
苏茜没有太奇怪。她是历史麻木者,知道即使历史有偏差,也还有很多年战争才结束。而且现在还不是最惨烈的时候,没看那边都没有正面战场可言吗?!
平城这里报纸传单纸片满天飞,人们义愤填膺,连外籍人士都皱眉,不少国家包括美国也公开谴责。
谴责有什么用?那边照样做生意。
调查有什么用?还是殖民国作风。
退位的皇帝又重新当了皇帝,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倒是一堆人寄希望于外国来调查东洋侵略事宜。
苏茜连看报纸都懒得看。
“……主要看大战什么时候可能打起来吧。”苏茜冷淡地道。
“大战?!”
“对,第二次大战。这次的武.器更先进,杀伤力更强。不知道如果打起来的话,军备还是十年前的法国能撑多久。”想起来后来无数搞笑“片段”,苏茜就挺想重复美.军对法军的评价——她对历史评论的搞笑部分记得特别清楚,至于生灵涂炭……现在还没开始呢!
其实光是自然和人为灾害造成的死亡都比直接死在战场的人数多。而屠.杀……当年满兵屠.杀的城市早就没了血腥记忆,大家还对剪辫子犹豫不决呢!
苏茜的淡漠让房东太太以及邻居们有些犹豫。这到底是严重还是不严重呢?严重的话他们还是趁早找机会回国,不严重的话还能多攒几年钱到时候可以移民美国、不行去澳洲。毕竟现在欧洲还没打仗不是,就是经济同样很糟糕。
“我觉得平城目前还是安定的,不会被炸。”
这句话没多久,元旦过去没几天,东洋打进海城。
这就有了著名的一幕:外国记者在租界里边喝咖啡边拍摄远处交战的照片,以及各种战争中儿童“悲惨”的照片带动报纸销售——两个亚洲国家打来打去,也就是这种照片可以弄些卖点了。也许有些反对战争的记者会从不同角度去解读,但读者们要么表示一下自己是很有同情心的人士,要么兴高采烈地寻找谈资。平城这里谈论战事也是这种唾沫横飞的劲头,不过老少爷们是不会傻乎乎地加入军队找死的,他们还要弄钱娶姨太太传宗接代,忙着呢。也许其他地方很多人都去参军了,反正他们入伍了也不是去打外族的。
外国人们也每天盯着报纸,连外文报都对远东第一大都市和海港大篇报道。
苏茜重新去翻了通史,也就是几行字,还没有伪满国的字数多,更比不上这一年德国选举时那位当过兵的美术生为什么被任命为总理而不是直接当选为元首的分析。原来这是海城第一次抗战,败了,但还不至于全面沦陷,不是她记忆里那场悲壮的会战,但也有曾经赚到她眼泪的十九路军……
本次战事各国是出兵了的,尤其是远东海军大概都压在长江入海口了,也所以东洋军队暂“退”一步,让各国继续做生意。
要不,以后如果有机会,就学学什么机械设计、金属制造或是化学制药——生物制药在这种年代压根用不上。
日子又诡异地平静下来。平城甚至有点歌舞升平的意思,据说新的平城四公子又出炉了,从不清晰的照片上看,长相依旧有些一言难尽。兴许她与这个时代的审美有壁垒,没一个看得顺眼。
苏茜能够理解却无法接受这种党.争高于一切的“传统”做派。这个国家仍然四分五裂的状况让“国家”概念还没真正形成,又失去了君王这个共主,因此绝大多数人眼里就只剩下家族和小团体的利益。这是根深蒂固的东西,一代代家庭教育出来,不是一场两场少数人参与的“运动”能解决的。
北方,“传说”军队与东洋军又“狠狠”打了一仗。在大家还没想好是不是要跑路的时候,又结束了。有的报纸口口声声说赢了,双方停战,有的怕被查封说着模棱两可的话。
苏茜不想多看一眼这愚蠢的作秀。现阶段,真正的战争是党.争,对外的,称不上。
“如果他能够谨慎平和地使用自己的权力,那么这里的任何人都不会为德国民主的消失而落泪。”
总体上,报纸一半支持纳.粹打苏联,一半外国记者的反面新闻报道受限制。苏茜干脆不看任何报纸了。原来大战前是如此让人迷惘绝望的舆论环境!
唯一让人心情还不错的是罗总.统开始推行新政,大萧条会好一点,吧。
“……真的非常抱歉,宾西的调动太突然了。我不得不卖掉这栋房子跟着一起去巴西!”
“我能理解,亲爱的。”苏茜对房东太太退给她下半年的房租表示理解,但回头就提交了辞职书。
“平城让我感到很不安全。你知道,我是华籍,而且我讨厌东洋……我打算去锦城,那边有家女子医院。”
“亲爱的苏茜,你觉得,平城不安全?”
“对讨厌东洋的华籍女护士来说,不安全。我感觉全面战争的步伐越来越接近了。”
美籍副院长表示了一下遗憾,还给她写了封推荐信,言明是资深护士苏茜出于对战争的忧虑而选择离开平城,并且夸奖了下她的好人缘。现在院里人都是说英语,之前苏茜的多语种优势其实已经可以忽略了,所以她是否离开并不重要。
而苏茜则是给副院长以及同事们留下自制的葡萄酒后潇洒走人。
她曾经看过一篇文章,说是日据时代的平城居民户数还增加了。当时她即使不是蒙.古人种也对此感到有些奇怪:居然比德据时代的巴黎还夸张吗?!但现在她明白了,在没有了皇帝、不停变换大王旗,大家只关注明天粪车是否及时到的时候,城头上挂的什么旗帜真不重要,包括最奋战的大学估计也会挂上美国的旗……
在秋风乍起时,苏茜收拾了两个箱子,把绝大部分东西都放在岛上,买了张超高价的头等卧铺票,吃着平均一块一顿的西餐,南下汉口,再转船逆流而上去锦城。
* * *
特快火车两天一晚。非常不舒服。
下车后,买了两张一间的客船票到达长江码头,同样是不是多舒适的旅程。
在码头附近茶楼里等到雨停后,叫车走了一个多小时去家干净的旅店,第二天再叫车去城里看准的医院附近的旅店。
一路花了快半个月。
这个时候锦城还不是多“热门”的城市,与海城租界差距甚远,但比海城交战地要强多了。
苏茜对这个年代海城的“繁华”全无兴趣,也不想挑战目前蜀省风景胜地的可怕交通。她在忙着适应本地方言和找房子。
医院周边的房源不少,但都没有可以洗澡不需要倒马桶的卫生间。苏茜不得不将条件放宽,距离两公里以外,倒是有三楼一整层三间房间包括一间超级大的带下水道的盥洗室,一楼是出租的沿街店面,二楼是房东一家,三楼出租。二楼和三楼只能从后巷的室外楼梯上去。本来三楼是拆成三户出租,但住户用水上厕所得与房东家一起导致不少问题,最后房东干脆简单改造后整层出租,导致价格较高。
所以苏茜见到的盥洗室中间有个冲水蹲厕,边上是一个大木桶和一个炉子加俩凳子。
这是她若干辈子仅见的奇葩“厨卫间”,对了,这个炉子可以做饭烧水,于是就不需要从二楼拎了热水上来洗澡。
“我租了。”房租还比平城的套间便宜,三个月一付,有独立的水井,而且不需要付美刀。
至于三间屋子只有一套简单家具,井水水质一般还要人力提上楼,以及楼梯房间窗户的安全问题——对苏茜而言真不是问题。她拒绝公厕主要是为了掩饰出入自家的岛。还有,在平城时她也只喝岛上雨水过滤净化烧开后的水,而洗涤用水就是简单过滤后的雨水。
这里的井水主要是用来擦洗地面家具和冲厕所。
唯一让人特别满意的就是玻璃大窗户和布窗帘,在不得不睡在房间里时遮挡效果不错。
医院那边也到了上班的时间。
一个正值壮年,有学历有证书有工作经验会几种外语的华籍女护士还对工资没有要求,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医院给了仅次于美籍护士长的工资,
苏茜则最为满意医院附属书店里有出售医学院的全部教科书,而不像平城那里拒绝外售。
她买的书分两次才搬完,还是叫人力车连人带书箱的运,再多给车夫小费帮忙搬上楼,可见买了多少书。
这个时代医学教科书的理念已经很接近“现代”理念,X光的应用也有,只是很多还是在理论甚至设想的阶段。苏茜没有收集很多的现代医学书,但病理学、药典、中医译文和穴位药方等等还是有的。跟现在买到的中西医书一对比就大概可以知道其进展。比如青霉素和磺胺的生产运用,比如病毒的检测和治疗,比如一次性针头及消毒设施……这些因为涉及医生护士医院之外的科技,因此很难做到。
……
锦城的冬季来得晚,但攻击性一点不差。让人“庆幸”的是,每逢换季公立医院塞满人的盛况在眼下的锦城西式医院里是不存在的。
医院不是公立,为个感冒付两块以上诊费药费的人不多。但来医院的过半都是肺炎乃至肺结核。
“产科当然不能和肺病还有痢疾混杂,会将疾病带给新生儿,必须严格分开……”苏茜这样跟与同样住院的亲属距离很远的产妇说道,并且拒绝了对方想让那边亲属过来的要求。
其实这个时候还有霍乱甚至炭疽吧?苏茜觉得自己的近代通史等于没读,因为没有一样是用得上的。另外,有些事情时间并不一样。比如应该有个西安事变的?怎么时间不对啊!人名似乎也不太对?苏茜看到报道的时候,那边已经“和平解决”。似乎记得惨死的小萝卜头就与这事件有关?唉,几百年了,她真有些记不清。
接着的几个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苏茜照样休假。
她的休假就是去无主山地“拿”可以做绿肥的大量枝叶,用来保持岛上种植区域的土壤,并且挖些山上腐殖质多的泥土连同一些看得顺眼的菜和茅草、杂草装进陶盆、木筐等各种容器里,有时直接从农家买种子。倒不全是她要种了吃,更重要的是地面需要一些植被。岛上雨水过多,即使上辈子修了梯田还种了保持土壤的植物,也只是让土地不过分糟,而且那些植物现在都成了土壤肥料。平城的时候她试过几种,但北方的植被在岛上基本活不过一年,希望锦城这里的植物争气些。
“这种草就是盖屋顶的。没人专门种,田里不能有这种草,但山上都是。”山民指点了不少“冷门知识”以及不少菜作为参考,得到一块银元作为报酬,高兴得不得了。
而苏茜则待在山里逗留好几天,都在挖掘移栽。好吧,作为老家华籍的人士,她居然差点没认出来荠菜这种著名蔬菜,简直令人发指!
一周的休假过后,似乎依旧风平浪静。苏茜买了些常用西药和中草药“备着”,当然可以储藏的食物和衣物煤炭木炭竹炭汽油煤油等等是每年的“保留节目”。竹炭燃烧效果没有木炭好,但胜在便宜环保。
顺便继续给各个捐款点投入夹了无标识金元的纸币。
这个时期的纸币虽然不得不放弃银本位,但币值稳定,还能自由兑换外币,所以她时不时兑换些各国货币做收藏,尤其是保值的美刀。相比管理严格的城市,农人们还是更欢迎他们长期习惯使用的贵金属或是易物交易,所以她给的是金银,和用自家海水煮出来的海盐。而上点规模的商人们则更喜欢金子付账。所以苏茜用金块换金条,再换来不少物资,比如脚踏车加打气筒。以她的工资得好几个月才买得起一辆脚踏车外加上税和牌照,不过用金元就简单多了。
锦城冬天湿冷夏天湿热。冬天的火炉子只要没有一氧化碳中毒还比较有效,但夏季没有低噪音的空调那真是难受。
“今天这个天热死了。晚上肯定睡不着。”二楼房主一家八口,中年夫妇两个老人四个孩子,开着所有门和窗通风。
当苏茜回来时他们顿了下,明显是从窗口离开。自从知道楼上的护士要接触病人和死人后,他们就不再热情地拉着她说东道西拼命打听医院里挣多少钱。
“我闻不到死人味道啊?”
“笨!她把护士服换下了。”
“传染病是闻不到的,只会直接传给你。”
“可她好像没有生过病。连咳嗽也很少。”
“也不在地板上跑来跑去。不吵。”
“反正你们别跟她距离太近,知道吗!”
“知道了!”
几个孩子最大的十五,最小的刚会走路。苏茜叹息着,觉得幸好这里是锦城,不是全城被炸成废墟的渝城。
不过,两个城市距离这么近,难道真没轰.炸?想到不靠谱的通史记录,她开始不确定了。话说,这个城市有防空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