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家里,虽然她是娘,掌管着财政大权,但摊子上的事儿,甚至这炸菜团子的配方和主意,大多是徐竹筱拿的。
她习惯性地征求女儿的意见。
徐竹筱手里的长筷子顿了顿。
她看着眼前这个同龄人,在心里叹了口气。
家里刚刚起步,每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两瓣花。
这摊子生意看着红火,实际上利润极薄,全靠走量。若是再多养一张嘴,多发一份工钱,她们这小本生意怕是就要被拖垮了。
更何况,她们自己都还是要干活的人,哪里到了需要请帮工的地步?
理智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徐竹筱心头那点泛滥的同情心。
她轻轻摇了摇头,避开了那小娘子灼人的目光,低头去翻动锅里的菜团子:“这摊子小,我和我娘两个人就够了,暂时不用人。”
话音落下,摊子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小娘子眼中的光亮,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也像是被抽走了筋骨,微微塌陷了一些。
她没有纠缠,也没有像寻常乞儿那样哭惨卖可怜。
“哦。”
她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不在意的表情,但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她转身就走,那双破烂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徐竹筱看着那瘦削的背影,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有些不是滋味。
她张了张嘴,想喊住那丫头给个刚炸好的炸菜糊,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给了又能怎样?一顿饱饭救不了一辈子。
开了这个头,以后这铺子怕是就要成善堂了。
“唉……”苏棠叹了口气,拿起抹布狠狠擦了擦并没有灰尘的桌角,“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徐竹筱没说话,只是盯着油锅里的气泡发呆。
那一个个翻滚的气泡,就像这世上千千万万苦苦挣扎的人,拼命想要浮上来,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破灭。
她知道自己做得没错,但心里的那股子难受劲儿,怎么也压不下去。她不是圣人,救不了众生,甚至连眼前这一个人都救不了。这种无力感,让她觉得刚才吃进嘴里的那点甜蜜,都变得有些苦涩。
就在这时,巷子口又传来了脚步声。
那个粉色的身影去而复复。
林杏儿跑得有些急,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那精致的绣花鞋上也沾了点泥点子。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油纸包,显然是刚走没多远又折回来的。
“筱娘!徐婶子!”
林杏儿气喘吁吁地跑到摊前,顾不得喘匀气,视线就在摊子周围焦急地搜寻着。
“咋了这是?落东西了?”苏棠吓了一跳,赶紧迎上去。
林杏儿摇摇头,目光定格在那个正慢慢走远的瘦弱背影上,眼睛瞬间瞪大了。
“穗娘?!”
走在前面的那个小娘子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停在了原地。
她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在微微颤抖。
徐竹筱和苏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认识?
林杏儿提起裙摆就冲了过去,一把拉住了那小娘子的胳膊。
“穗娘!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被叫作穗娘的小娘子慢慢转过身。正是刚才那个来讨活计的周禾穗。
此刻面对林杏儿,周禾穗脸上那种倔强和冷硬像是被凿开了一道裂缝。
她看着眼前这个光鲜亮丽、一身粉嫩的好友,再看看自己这一身破衣烂衫,下意识地想要把手缩回去,藏到身后。
“杏娘……”
周禾穗的声音有些发涩,眼神游移,不敢看林杏儿的眼睛,“我……我随便逛逛。”
“逛逛?”林杏儿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指着她身上的衣服,“你穿成这样逛逛?你那件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袄子呢?还有,你脸怎么了?”
林杏儿伸手去撩周禾穗额前的碎发。
周禾穗偏头想躲,但没躲开。
碎发被撩开,露出额角一块触目惊心的青紫,在那蜡黄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徐竹筱和苏棠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这是谁打的?”苏棠忍不住问出声。
周禾穗咬着嘴唇,死死地低着头,那嘴唇都被咬得发白了,也没吭声。
林杏儿的眼圈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是不是你爹?是不是他又喝酒了?”
听到“爹”这个字,周禾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
“他不是我爹!他就是个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