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紫千红的春天,一定就在前方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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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理寺,裴昭便迅速提笔给明黎君画了一张周府内部结构的草图。将周府的地形院落结构,都尽可能的告知明黎君。
甚至还告诉她哪处可供躲藏,哪处年久失修,甚少有仆役经过。
“周府人不多,只子时三刻会巡夜一遍。后院靠近厨房有个偏门,常供仆役搬运食物所用,通常不会上锁。但门口有只黄狗,见着生人可能会叫,需要备些熟肉给它。
之前婉清的房内有个窗子插销失灵,不知后来修好没有...”
他说着这些细节,脑海里却一幕幕回想着他和周婉清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一幅幅场景,让他的心像在油锅里煎熬。
明黎君认真记下,心中已有计较。“事不宜迟,我觉得就选在今夜。我回去准备些必要的东西,裴昭,选一个值得信任的老仵作给我,我需要请教些东西。”
她并非冲动之人,需要准备的也绝不只有勇气,既然做出这个决定,那该准备的工具和程序便一个都不能少。
两人分开行动,裴昭留在大理寺,需准备不同方案来应对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另一方面,周婉清的很多事情还需要他去调查,近日踪迹,是否心绪异常,以及那封信的真伪。
明黎君则先回到自己住所,快速准备了一个小包裹,还顺道去大理寺厨房顺了几块熟肉用油纸包好。
为了以防万一,她甚至还带上了一小包迷药。
没一会儿,裴昭给她请的仵作便到了,来人白发苍苍,已非在职仵作,可经验老道,且为人口风极严。
明黎君要问什么心中早有准备,得到了和意料中几乎相差无几的答案后,便放心的呆在房内,等待夜幕降临。
今夜的夜空无星无月,云层低厚,似在酝酿着今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可这无疑给了明黎君最好的掩护。
临近子时,京城各处次第熄灭了灯火,偌大的京城渐渐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零星的望火塔灯和更夫遥遥的敲锣声。
明黎君换上夜行衣,将头发紧紧束起,蒙上面巾,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这都是明黎君第一次干这种勾当,要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可她既是为好友寻真相,外面又有裴昭这个大理寺少卿在保着她,如此想着,竟也觉得自己身负重任,斗志满满,仿佛她几乎要还这夜幕京城一个朗朗乾坤。
按照裴昭提供的路线,她一路避开了那些巡逻的衙役和打更人,顺通无阻地来到了周府后巷。
待摸到那扇毫不起眼的小门,她轻轻一推,果不其然,门未上锁,露出一条微小的缝隙来,门内传来老狗窸窸窣窣的动静和呜咽。
明黎君从包裹里掏出泛着油香的熟肉,小心地从门缝塞了进去,片刻后,呜咽声听了,竖起耳朵,能听见老狗口水黏腻的咀嚼声,啪嗒啪嗒。
她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轻轻推门,闪身而入,又迅速将门重新掩好。
门内是个堆放蔬果的小院,紧邻着厨房,那老狗方才将肉都叼到了角落,此刻正在专心大快朵颐。见有生人闯入,他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停留了几秒,似在思考这人是谁,可终究还是面前的肉更具诱惑,它又埋头苦吃起来。
明黎君方才被他盯了几眼,心中忐忑,生怕他突然大叫起来,那今晚便半道崩殂,幸好。
她心中稍定,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向周婉清的院落快速摸去。
周府内一片死寂,白日的悲痛在夜晚都化成了无力的疲惫,红色的幔布有的已经被扯下,换成了白色的帘,红白交织,又在光线如此昏暗的情境下,看得人心里发慌。
明黎君屏息凝神,一面注意着是否会有巡逻的护卫,一面还要小心那些近日临时宿在周府的亲朋好友,会不会突然开门出现。
周婉清所住的院落院门紧闭,院内传来簌簌的动静,是寒冬刮过婉清最爱的那株桃树树枝的声音。
明黎君左右环顾,所幸院墙不高,确认无人过后,她借助院墙外一棵歪脖子树,轻盈地攀上墙头,轻巧落地,她在墙根还蹲了几秒,确认院内无人,闺房门窗皆漆黑一片。
门是锁的,推不开。她只得绕到房后,一扇一扇窗的试过去,待摸到裴昭所说的那扇窗户,轻轻推了推,果然有些松动。她将工具包掏出,选了个趁手的工具顺着窗缝塞了进去,左右拨弄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插销顺利被拨上去,她心下一喜,推开窗,侧身钻了进去,还记得反手再将窗户重新关好。
婉清的尸体今晨才被发现,又是寒冷冬季,并无太大味道,屋内只余她平时用的熏香和一些脂粉气。
借着窗外极微弱的天光,她勉强能辨认家具的陈设摆放,软塌就在不远处,白布覆盖的人形轮廓,若隐若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可怖。
明黎君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冒出冷汗,脚下也有些不由自主的发软。
她不是第一次接触尸体,可往常都是在法医鉴定室,几盏大灯明晃晃,将一切痕迹都照得无所遁形。
但这次不同,黑暗,秘密,一个人孤军作战,更何况,她要面对的尸体,是她的朋友。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从怀中掏出火折子,躲到一个衣柜遮挡的角落,点燃了一小截蜡烛,放在塌边远离窗户的角落,勉强照亮那一小片区域。虽然有些勉强,但这样,能尽量削弱光亮,降低被人发现的风险。
接着,她在尸体正前方站立,无声地注视了几秒,庄重严肃地鞠了个躬。
没有想到,再次见面,竟是如此情形。
婉清,生离死别何其痛苦,若是按民间说法,你的魂魄是否依然还停留在这间房。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真相是什么。
若是为人所害,你离开时,痛苦吗?
请原谅我如此不敬,可这是我和裴昭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了。
明黎君走到塌边,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轻轻揭开了那层白布。
微弱的烛火下,周婉清姣好的面容露了出来。她双目闭合,面容平静,并无痛苦挣扎之意,看上去,竟像睡着了一般,带着奇异的安详。
明黎君凝神细看,脸色青白,嘴唇微微发绀。再拨开她的眼皮,眼内可见针尖大小出血点,符合机械性窒息死亡的特点。
尤其是她脖子上,一道清晰的紫红色勒痕赫然在目。
明黎君左右环视房内,果然在一个角落找到了疑似用来自缢的麻绳。她立马取来,放在周婉清脖间与勒痕比对,宽度和粗细都能对得上。只是这淤青的分布有些微妙的不均,痕迹最重的地方,却并非下巴正下方,这不太符合身体自然下坠时的力量分布。
这一点,她下午特地和老仵作确认过,若想确认一个人是否自缢,脖间紫红的痕迹至关重要。
她带着手套,小心的触摸勒痕周围皮肤的硬度变化,然后拿出干净的白布,蘸取少量白酒,轻轻擦拭勒痕边缘,擦去平日里那些脂粉,也擦去这两日的灰尘。
果然,在青丝掩盖下的皮肤,她似乎看到了一些不易察觉的片状淤青,大小...正如一个人的指尖...
这个发现让她心头一震,可还来不及细想,她便要迅速检视其他地方。
周婉清全身并无其他伤口,也无与人挣扎打斗痕迹,指甲里也干干净净。
只是在明黎君检查她口鼻腔的时候,却在嘴角看到了一些残留的粉末,散发着甜苦混杂的气味,倒是和她随身携带的迷药有点相像,只是味道极淡,几乎被掩盖。
她掏出白布,小心翼翼的蘸取一点,又重新包好塞回包里。
因着是半夜自缢,她衣着并未如外出时那般细致,只着中衣。但周婉清的袖口内侧,隐约有红色黑色干涸后的污渍。
她凑了上去,轻轻闻着,黑色的是墨香,红色的则...有点像印泥的味道。
周婉清有半夜习字的习惯吗?
她将心中的疑虑暗暗记下,快速检查好一切,又将白布重新盖回,恢复原状。
时间紧迫,她不敢久留,从头到尾将自己的发现又梳理了一遍,确认牢记于心,她将自己所有东西收拾好,吹熄蜡烛,在翻身出窗前,确认房内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心惊胆战,若说来时还是未遂,那现在她便是一个已经成功犯了罪的罪犯。
直到回到大理寺,关上房门,明黎君才允许自己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剧烈的喘息。
冷汗早已浸湿了她的里衣,紧张,恐惧,悲伤,以及发现线索后那些令人心惊的猜测,此刻全部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若说方才她只是靠着那一口气撑着,这会则是绷紧的弦啪地断了,她再也找不到支撑的支点。
为了营造出她整夜未出门的假象,她房内的灯一直亮着,没等她缓两口气,“笃笃”几声,她的房门又被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