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的声音十分虚弱,竟然比他更加虚弱。
林知遥下马走过去,手停在车帘上久久没有掀开。又一阵风刮过他的耳畔,似乎给了他重重的一巴掌,才回过神来。
他将手收回:“浅浅醒了么?”
“约莫三日后就会醒。”
林知遥声音有些哽咽,他不敢掀开帘子,不敢面对昔日旧友,更不敢面对应浅。
在她昏迷时,定下她的人生大事,想来她也会生气的,会不开心,会不理自己。哪怕这是他们走到绝境,无可奈何下最后的一根稻草。
若她是醒着的,会愿意和商离走吗?
林知遥醒了醒神,他们不可以……
“带她回将军府,你以后不许见她。”林知遥不知自己是如何说出这句话的,只知道自己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商离没答话,没同意也没拒绝。
这倒是让林知遥有些出乎意料,他原以为商离会冷嘲热讽,说:“你以为你是谁,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知遥……”他的声音被风吹散在山谷之中,万物都听见了,只有他听不见了。
马车再次驶离了小路,投向黑暗,很快就消失不见,唯有那细细的马蹄声回荡在山谷之间。
林知遥蹲下身子,将脸埋在狐裘之中,隐忍痛哭。
怎么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林知遥感觉自己的眼泪都要冻结成冰,才缓缓翻上马。仿佛刻意折磨自己似的,慢慢悠悠下了山,任凭自己这幅虚弱的身躯,再次受到寒风的侵袭。
“就这样病了吧,病上一百日,浑浑噩噩,虚度光阴。一百日过后,再娶浅浅入门。”
风还在肆意呼啸着,似乎无人能阻挡它这份肆意妄为,尽情释放在山谷里,没有世俗的枷锁,没有旁人的眼光。可以吹动树木,也可以拂过花朵,跃过江河,然后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消散于苍穹之下。
万物听见了那个男人近乎恳求的声音:
“知遥……我向上天乞讨了一百日,上天没说话,约莫是同意了。但我忘记还有你,身为兄弟这么些年,我很少求过你什么,我现在对着妄栖谷发誓,百日后我会带着完完整整的应浅回来……还给你,我只求,再给我一百日好好与她告个别。我……求你了。”
这话语里的卑微,让万物都噤了声。
好似都在等另一个男子的回应。
林知遥没说话,只是默默让开了身子。他忽然发觉,往日商离是浅浅的兄长,他做什么都矮他一头。
如今自己是浅浅的未婚夫婿,他仍然没有立场拒绝商离任何请求。哪怕,他明知这是错误的。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浅浅也愿意这么做。
马车内,商离紧紧抱着怀里的人,脸颊贴在她的额头上,妄图从她身上汲取一些暖意。
“浅浅,你会原谅我么,你会……觉得我肮脏么?”他眼里含着泪水,不知喜忧,没有温度。
“怎么办,我明知是错的,仍旧是一错再错了。”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竟诡异的升出一股满足之感,抱着怀里的人越发用力了。
—
应浅做了一个很长很美的梦,梦里有父亲阿娘,他们带着她游山玩水,来到一片世外桃源。
有山有水,还有大片的桃树,春日一到,繁花似锦。她便穿梭其中,耳边传来阿娘温柔的呼喊,她回过头朝那人笑着。
阿父略带严厉的声音,嗔怪她如此调皮,都到了晚膳时间还不回家。
应浅看了看渐晚的天色,朝二人奔去,扑到他们怀中:“阿父阿娘,浅浅好想你们啊。”
“傻孩子,阿父阿娘不是一直在你身边么?”阿父刮了刮她的鼻尖,满目慈爱。
应浅咧开嘴笑着:“可是我不能一直陪你们啦,外面有个傻瓜还在等我。”
阿娘有些难过:“浅浅不要我们了么?”
“浅浅永远爱阿父阿娘,只是……”
阿父拍拍她的肩道:“去吧,哪怕你会失忆,会面对许多恐惧,但阿父相信浅浅,会成为一个坚强的人,能让别人依靠的人。”
阿娘摸着她的脑袋,眼底满是不舍:“去吧,阿娘会保佑我们浅浅,得偿所愿。”
应浅用力的拥抱了二人,七日时光已经够了,接下来的日子,她要去陪另一个人了。是谁她已经记不得,但是她知道醒过来,就能看见他。
她朝桃花深处奔跑,脸上再也没有恐惧,朝着那束光,用力拥抱她的……
应浅缓缓睁开眼,脑袋仍是沉沉的,但没有以往那种不安,她缓缓坐起身打量四周摆设。
屋中敞亮,前后开了两扇小窗,窗纸干净透亮,日光洒进来落在平整的黄土地面上。中央摆着一张旧木方桌,配着两条矮凳,靠西侧的角落立着一只矮木柜,上头一尘不染,摆着一个土陶罐。
除此之外屋中再无其他任何精致摆设,简朴贫穷得让人有些猝不及防。
她掀开身上盖着的粗布薄被,还没起身就听见外堂传来动静,她屏息凝神,安静等待着那人。
来人身形清瘦,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头发用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边,带着农家子弟独有的安分素净。
“醒了,饿了没?”男人边说边将裤脚放下,瓷白的脚踝以下全是泥土,像是刚从泥地里回来。
“你是谁,我们是什么关系?”应浅问出了她无数次问过的问题。
那人扯下肩上搭着的灰布,随意地擦着脚:“我叫文渊,你叫守安,我们……”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如何描述二人的关系,垂眸道,“我们是住在一起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