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数多了,就难免让我想起那日见到的男人,我问了刚来的青溪,也听出来她没说实话。
那个晚上,我睡不着,背着傅母偷偷出门,见到小厨房的灯还亮着,于是情不自禁走了过去。
就瞧见了他,那个墙头上的男人,挽着衣袖在做糕点。
我应该要走的,阿姆说我不该见外男,可腿忽然不听使唤了。
我悄悄看他,几缕碎发垂落,平添几分疏懒俊逸。额前发下,一双桃花眼雾霭朦胧,唇角微勾,又漾开几许温润,只一眼,便叫我移不开目光。
他发现了我,眼底竟掠过惊慌,想来是他还没做好同我见面的准备。
他叮嘱我叫他阿兄,我原是心下窃喜,高兴我又有了家人。
可转念一想,他若是也弃我而去,嫌我累赘又该如何。
既得复又失去,难以承受第二次。
我刻意远避,可他屡屡靠近,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让我唤出那声“阿兄”。
阿兄,阿兄。
此二字不止寻常称谓,是一生的责任、一世的枷锁。
我怎可自私的让他承担一个随时会消失的我。
可他太好了,好到我身不由己向他靠近,再靠近。有时我暗自思忖,他会不会不介怀我这奇怪的病,只因我是我,便岁岁年年,守我身旁?
我不敢赌这万分之一的可能。
发热那夜,我昏沉中轻唤一声“阿兄”,他眼底骤然迸出璀璨光华,竟这般灼目。原来不过一语,便能令他喜不自胜。
可是,这是现在的我,能给你的最后一件东西了。
新的浅浅,万望你尽心待他。
再会无期,永别了,阿兄……
—
方才那场噩梦似还缠在肌理间,心口残留着窒闷。指尖抚过身下的褥子,锦缎的纹路细腻,触感却陌生,连带着四肢都泛着虚浮的麻。
仿佛只是一具临时寄放的躯壳,脑中是一片无垠的混白,被狂风扫过,没有半分记忆留存。
那场长梦的余悸还攥着心口,闷得发慌,可任凭怎么回想,梦里的悲欢、惊怖、牵绊,全成了消散的云烟,半缕残影都抓不住。
窗外的风卷着叶声掠过窗棂,明明是鲜活的声响,入耳却只觉遥远。
案几旁坐在一位少年,墨发如瀑,专注烹茶,茶香在他指尖弥漫。就在那片荒芜中,种下一株草木,自此眼中所视有了色彩。
“你,你是谁!”应浅扬起沉重的身躯,声音喑哑,连连后退,“不,我,我是谁?”
那个身影极速起身,探下身子问询:“怎么了,浅浅哪里不舒服?”
应浅一把将他推开,拿起身旁的东西胡乱往外丢:“走开,离我远一点。”
她手边还放着未来得及收走的药碗,就这样不偏不倚砸中了他的额头。
商离顾不上疼痛,边后退边安抚:“好好好,我不靠近你,你莫要激动,担心伤到自己。”
应浅红着眼喘着粗气:“你究竟是何人?”
商离捂着额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底的抗拒和冷漠,一时间竟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这是在哪,你放我走!”应浅怒吼着,顺手拾起地上散落的碎瓷片。
听到声响,文染也提裙跑入屋中:“怎么了怎么了?”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吓在原地。
“阿兄!”
文染想要查看他的伤势,他却一个转身将她护在身后:“浅浅,我是你的兄长,有什么话你直说,有什么不满也可以说,别伤害别人和自己!”
听到兄长二字,发狂的应浅好似得到了片刻冷静,放下手中的碎瓷片,嗫嚅道:“兄,兄长……”
“对,我是你亲阿兄,你先放下瓷片,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
文染:“阿兄你……”
商离见应浅有些松动,飞快上前夺下她手里的瓷片。又害怕伤到她,自己掌心不自觉用力握紧,一抹鲜红从中滑落。
“来人,备药!”文染发现他受伤,连忙出去叫人。
商离腾出另一只手,将应浅揽入怀里:“浅浅莫怕,阿兄在呢。”
“阿……阿兄。”应浅的瞳仁才渐渐汇聚,双手紧抓他的衣襟。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商离以为她只是睡了两日,做了一个很久很久的噩梦,轻抚她的背安慰着。
“可,我为什么,什么都记不得了?”
商离猛然抬眸,往日里温润含笑的眼底,此刻骤然褪去所有暖意,只剩惊涛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