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景云脸色稍稍一沉,心头萌生一丝不安。仰头见天色尚早,他留顾安在府上接应,只身帏帽覆面来到一处院户。
来至院中轻叩两声门,房内传来一男子警惕发问:“何人?”
“是我。”
胥宴将门轻启一道细缝,看清来人忙迎纪景云入门。待关上房门,他回身叩拜:“拜见七皇子。”
眸底凝结一层冷霜,纪景云抬手扶起他:“我说过,永远不要这么叫我。我只有一个名字纪景云。”
胥宴闻言略显失落,无奈颔首:“是,纪公子。”
二人落座屏风后软塌静默无言,直至煮沸的茶壶冒着白汽顶开盖子,发出急促碎响。纪景云率先开口:“胥宴公子来京都寻我,可是有何要紧事?”
胥宴恭谨为他置一杯茶于桌上,沉重道:“回殿......纪公子,陛下近日病重,将政务全权交由大皇子处理。岂料大皇子瞒着陛下暗中集结各处人马调往边境各州,不知是何居心。而今襄国即将大乱,陛下特谴属下来接您回去,承继大统以安民心。”
纪景云目光凝滞杯中茶沫,思绪随着水纹溯流而上。当年他还是个六岁孩童,田野闲玩险遇野狼扑食,被十五岁的胥宴所救。原以为是路见不平的侠客,却被告知他是保护自己的暗卫。而自己,正是襄国遗落民间多年的七皇子上官宸。
这对年幼的纪景云来说无疑天方夜谭,他生在淮阳长在淮阳,怎可能是邻居口中粗鄙野蛮的襄国人。他啜泣着趴在母亲膝头哭诉,却在母亲摇头否认中,窥见她眼底零星泪光。自那刻起,纪景云一夜之间长大了。他认真读书不再惹长辈生气,康国所有习俗节日他皆熟背于心,貌似这样他就能彻头彻尾,变成一个与父母一脉相承的康国人。
至于胥宴,他如同一面镜子,每每遇见仿佛都映出他身世之异。然纪景云走到哪儿,胥宴便形影不离跟到哪儿。胥宴不爱说话,亦从未提起过有关太多襄国旧事,只道保护自己是他毕生宿命。时间久了,纪景云也慢慢放下隔阂,将胥宴当作一个神秘友人,偶有难言苦闷,可同他倾诉一番。
这么多年平安过去,纪景云早已忘记自己是什么七皇子。搬来京都之际,他劝胥宴回到襄国,去追寻属于自己的生活。一切都在按照想象中顺利发展,胥宴此次出现,无疑或将搅乱他的人生。
纪景云轻轻吹开浮沫抿了口茶,平淡道:“陛下派遣使节与襄国和谈失败一事,在下略有耳闻,两国战事频发终有一大战不过早晚。只是在下身为康国人,又为朝廷任职官员,当为康国为陛下效力,襄国天子所言一事,在下爱莫能助。”
胥宴算是打小看着他长大,纪景云天资聪颖学则致用,人情练达分寸拿捏恰当,更难得是他有仁爱之心不矜不骄,才略德行当属上佳储君人选。
然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并非一件幸事,若无绝对能力驾驭,便会同当今襄国天子般受制于人沦为工具。纪景云在京中光景,胥宴已从顾安那得知。高中状元,迎娶贵女,作为朋友他真心希望,纪景云能够一辈子安稳幸福。而作为襄国皇子,他生来背负的使命注定与平淡无缘。
胥宴左右为难,只得搬出苦肉计:“纪公子,难道您就不想见一见您的亲生父亲,陛下派我暗中保护您这么多年,您怎能不知他的情谊?”
情谊?十八年了,高高在上的襄国天子,将襁褓婴儿扔在千里之外不管不问,而今忽得大发善心要将江山拱手送给他,实在荒唐至极。
纪景云默声片刻冷冷道:“在下生父乃大理寺司丞纪少生。”
胥宴望着他叹了口气,道出实情:“其实当年陛下将您送走实属无奈之举。您的生母娴贵妃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嫔,可谓才貌双绝冠艳六宫。然过满遭人妒,先皇后安氏指使她的兄长安相,污蔑娴贵妃母家造反,陛下迫于太后威势只得将其尽数株连。当时娴贵妃怀着您将要临盆,怕您被安氏迫害,便谴宫人将您送出皇宫。那时陛下尚未有能力一举扳倒安氏,便派属下暗中保护您。谁知待铲除安氏一族,大皇子的母家崛起又把持朝政。”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陛下身居高位自知皇家自保艰难,接您回去经历水深火热倒不如在外面安稳自在。可如今襄国实在危在旦夕,大皇子嗜杀成性,若将来他登上帝位,不说将来襄国乃至各邻国是否会遭他涂炭,一朝您的存在被他知晓,怕是会累及您身边之人。”
纪景云自小在纪家夫妇跟前长大,胥宴所言对他来说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并无太多切实感受,可最后一句却戳得他心窝疼。他在朝为官为得就是辅佐天子佑一方民生安宁,有能力庇护自己在意的家人好友。生在皇家,这是上天寄予的重任与权利,他若因袖手求安而眼睁睁看着苍生泣血涂地,是否太过自私了......可他一个弃养在外多年的皇子,无母族羽翼,无寸土之权,凭何力力挽狂澜?
还有婚事......他与舒茉两心相悦,只消三两月便可结为夫妻厮守终身。母妃惨烈宫斗便是前车之鉴,若舒茉知道实情,可还愿嫁他?
日光透过窗棂投在案几上显得澄黄,他起身拱手道:“此事在下确帮不了胥宴公子。天色已晚,在下还要去宫中赴宴,先行告辞。”
胥宴任他离开并未作挽留,他知道,纪景云方才瞳光中那一瞬闪烁,明显动摇了。将要踏入幸福时横生变故,任谁来说都异常残忍。是选小爱还是选大义,留给纪景云抉择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