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小保姆点了个赞,姜梨放下粽子,轻声道,“奶奶,我有事先走了。”方朝凌依旧认真,顾不上似地从鼻子里哼了两声。
提着剩下的粽子到北城佳苑时,月亮已经挂在树梢上了。
姜梨敲敲门,意外地没人开。
本是自己家,可姜梨始终不敢拿出钥匙,刚准备再敲,楼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寂静的楼道内,父女俩愣愣地对视,像就在嘴边却背不出的课文,一阵空白后还是姜丰先反应过来。
“你钥匙呢?”
“忘,忘带了。”
姜梨窘迫地掏掏口袋,心里一松,她真的忘带了。
时间仿佛一下子回到小时候,她垂着头,跟在姜丰身后进了家门。
客厅灯光亮起的一刻,姜梨吃了一惊——姜丰脸色十分不好。
“最近不舒服吗?”
姜丰习惯性摇摇头,照例拿出一双猫猫拖鞋放在她脚边。
“都检查过了,没事。就是研究所事情多……”
“又熬夜了?”
姜丰好脾气地笑笑,接过她的背包挂在门口。
“在爸爸这儿吃饭?”
她正犹豫地环视屋内,原本宽敞明亮的客厅灰沉沉的,像许久没有人住过的样子。
“她不在。”姜丰猜到姜梨的疑惑,淡淡道,“朵朵回沈家那天她也跟着去了。”
像凭空落下的靴子,没有踩死任何蚂蚁。姜梨的心里空落落的,并不痛快。
原来她最期待的是把娄婉玉赶走,可如今看到爸爸这副样子,更难过。
“去外面吃吧。”姜梨把粽子放进空荡荡的冰箱,“你这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了。”
姜丰眼里多了抹亮色。
虽说清明节父女俩关系缓和不少,可自那后姜梨一直没回来过。今天主动提出一起吃饭,姜丰赶忙回屋里换了件新外衣。
不过他换来换去都是藏蓝色系的衣服,姜梨看了半天才发现这件衣服是立领的。
北城佳苑是市区第一批高层。小区外围有不少饭店和小吃。姜梨选了一家口味清淡的炒菜馆,姜丰自然没有意见。
荷塘小炒、家常凉菜,两碗米饭。父女俩挨着坐下,姜丰还是习惯给姜梨夹菜。
饭店烹饪素菜时,最后会用水淀粉勾芡,这样看上去颜色鲜亮很有食欲。这家餐馆也许是生意太红火,厨子一时着急,勾芡厚了些,荷兰豆的口感不够爽利,姜梨皱皱眉,咽下一口又扒拉米饭。
姜丰咬一口也皱起眉头。不过是女儿选的地方,他倒也不说什么。
一人一口,配合默契,菜已经消耗掉一大半。
姜梨放下筷子说,“爸,要不让二婶回来吧。你开口,她能同意。”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些话的,她耳朵嗡嗡响,只能看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缓解尴尬,她下定决心似的又说,“你不用考虑我。我长大了,都懂。”
爸爸怎么可能守着妈妈的墓碑过一辈子。
她说完也不敢抬头,像个点了炮仗就跑的胆小鬼,手指不停地搓着已经油腻腻的桌布。
“老板娘,来瓶啤酒!”
姜丰像没听见似的,启开酒瓶,自己倒一杯,居然破例也给姜梨倒了一杯。
“长大了,陪爸爸喝一杯。”语气调侃又嘲弄。
姜梨稍稍抿一口,才敢看爸爸,但也只是一眼,就又低下头。指腹紧贴冰凉的玻璃杯,嘴角耷拉着。说不清是为自己说出的话难过,还是为爸爸这无所谓的态度难过。
她鼓足勇气,第一次以一个成年人的姿态站在对方角度考虑,却被无视了。
“爸,身体不好少喝酒。”她皱着眉,用看似成熟的语气再次声明自己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
“我好着呢。”姜丰一杯酒下肚,说话声高了几度,“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不用任何人。”
“那我这几年都见了鬼了。”
平白无故家里多两个大活人,“姜朵还叫你爸爸呢。”
姜丰一笑,杯里的酒差点儿撒出来,他指指姜梨,无奈道,“跟你妈一样,小心眼儿。”说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妈可不小心眼儿。”姜梨撇撇嘴,不识好歹,“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以后我也不管你的事。”
说完她赌气似地夹了一筷子家常凉菜里的辣椒放到爸爸碗里,姜丰一边喝啤酒,一边还高兴地“嗯”了声。
满满一杯下肚后,他发出满足的感慨,
啊——
姜梨埋头在饭碗里,耳朵却支棱着。姜丰只是咂咂嘴,把盘子里的辣椒吃得干干净净,再自顾自地倒了一杯。
窗外一闪而过的车灯,惨白惨白地打在他手背上。那双在姜梨印象中有力却不粗糙的手,不知何时已染上岁月的斑驳。
而此时,这双手正用力握着杯子,青筋像鼓起的帆,薄薄地在风里跳动。
姜梨心一直提着,等父亲生气,等他讲大道理。
可他只是又了喝了一杯,擦擦鼻尖亮晶晶的不知是汗还是泪,说,“小心眼儿和爸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