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推推眼睛,展示了一下拳头:“十块。”
“很便宜。”宋望舒弯了弯眼睛。
“都是家里种的,不要什么钱,就偶尔出来,包装一下卖卖,也挺好了。”老人解释。
梁溺视线落到老人左手边的小凳子上,凳子前边的位置还摆着散落的花,老人笑呵呵地说:“我孙女的位置,她去买铁板鱿鱼吃了。”
“这花……”梁溺动作很轻地拿起其中一支,他可以看出来这绝对是山上的路边摘的,根茎很软,可以轻易弯起。
“也是她摘的。”老人见梁溺动作有分寸,也不阻拦,甚至带上点炫耀的口吻,“她也很有眼光吧?”
小白花软软地舒展着花瓣,躺在梁溺的手心,路灯的灯光自上而下,梁溺本就立体的骨相在这样的灯光里更显优越。
其实这个角度容易显凶,但梁溺的表情实在太平和,宋望舒安静地注视着,心也平和得像一片安静的湖。
梁溺转过身,两人的视线撞上,宋望舒不闪不避,弯了弯眼睛。
让他没想到的是,梁溺没吭声,反而上前两步拉起他的手,在他不可思议的眼神里,梁溺小心翼翼地将花茎绕着他的右手中指合上,白色的小花斜斜地贴在指身上。
亮光下,宋望舒的手放在梁溺手心上,显得愈发白皙。
他抬眼,梁溺迅速低头,欲盖弥彰地表演咳嗽,像是后知后觉不好意思了,立马把小花拿走。
宋望舒的手慢慢收了回来,垂在身侧,似乎还没从被束缚状态中脱离的中指指身能感受到一点对他而言算不上熟悉的……
宋望舒闭了闭眼,梁溺走去和老人家交涉,再回来时抱着一束花:“回去吗?”
乍一看没什么异样,宋望舒一眼瞥见他耳朵的颜色,但自己也没从那种情绪里脱离,没拆穿这人,胡乱点两下头:“嗯。”
沿着路往民宿走,街上的热闹被甩在身后,只有五颜六色的灯光偶尔出来提醒他们还身处在商业街上。
“很喜欢那朵小花吗?”梁溺的语气有些飘忽,宋望舒从其中揪出一点紧张地意味。
“可能……”可他自己迟疑了,“也不算是。”
一步一步踩过石砖路,梁溺停下来,别的声音已经离他们很远了,宋望舒听见嗡鸣的蝉叫,眼前是抱着花的梁溺。
说不清哪个让他不再提着劲,从底下塌陷,让他顺理成章地放松。
“没有那种花了,或许明天再走一趟今天的路可以找到。”梁溺调整自己抱花的手,包装发出窸窸窣窣的响。
宋望舒盯着脚边齐整的石砖:“还是让它们待在原来的位置吧,要是被拍到传出去了,肯定会造成不好影响的。”
“嗯……”梁溺摸了摸鼻尖,声音温和,像傍晚会吹过的夏风,“但我这里还有个可以替代的,你要不要?”
心倏地停了一瞬跳,紧接着,宋望舒意识到什么——梁溺从口袋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明明他已经二十六岁,眼下却和初出象牙塔的大学生没区别,同样的青涩、真挚。
宋望舒的思考停住,又想现在的梁溺离刚毕业的大学生也没有多少年龄差距。
可他已经是出道五年的大明星,是娱乐圈里不少人见到他都要恭敬鞠躬叫声“前辈”的顶流。
还是这样的……
宋望舒忽然不太知道自己该怎样进行思考。
梁溺打开盒子,里面细心安放着戒指,卡在槽里,遥远的光找来,戒指每个被认真打磨过的弧度闪起圆润的亮。
每面起伏,勾出海面、月亮,银白色的戒指陷在黑色的绒布里,宋望舒看了一遍又一遍。
梁溺维持着这样的动作有点久,久到宋望舒把手放进兜里时,脑袋还没转过弯。
同样的小盒子出现在宋望舒的手心,宋望舒观察梁溺的表情,与淡淡的语气不相符的是他的动作——他伸出手,胆大包天地拍了拍梁溺的脑袋:“没想到?”
……很难想到。
虽然不是无迹可寻,但梁溺这刻的心情很难形容,像在海上漂泊许久,抬头,蓦地发现码头。
他想,应该是终于有家了的感觉。
这个消息好到过去的他甚至不怎么敢想,怕成日沉溺在幻想里,反倒接受不了现实。
“不想打开看看吗?”宋望舒继续引导。
梁溺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眼神却一动不动地钉在那个小盒子上,舍不得半秒的离开。
宋望舒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理解梁溺的人,因为他也拥有相似的情感,抿唇,深呼吸一口气——
入眼的是小船模样的雕刻,船上居然盛满鲜花,很巧的是还有几朵花的品种正与现在梁溺抱着的花束相同。鲜花流入大海,圈成戒指,无声地托住梁溺,像有人告诉他,以后不必害怕了。
近处有码头,海里只会有鲜花,他拥有世界上独一无二、最坚固的船,抬起头看见月亮。他不必害怕每次沉溺,会有人拉住他、牵住他,告诉他现实,告诉他他不会一沉到底。
梁溺发觉自己口干舌燥,话都说不利索,万幸宋望舒站在他面前,听得很认真:“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宋望舒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刚出国那一年想给自己留念想、定目标,想给你一个戒指。”
手工定制、用材不含糊的戒指显然价格更不含糊,宋望舒花了点时间才凑齐。
“头一年挣到的钱,一部分拿去交生活所需的费用,剩下的全在这里了。”
梁溺名字里的那个“溺”字似乎总昭示某个不美妙的结局,宋望舒胡思乱想一下午,总觉得像挑衅他,于是戒指最初的构想第一个添上船的元素。
宋望舒发觉梁溺的神色变得更复杂,他不太想让梁溺在这个日子里显得那么难过,干脆拉起梁溺的手,轻轻将戒指套上他左手中指。
“好了。”完成动作,宋望舒轻巧地说,每个字都敲在梁溺心上,敲得他心不宁。
梁溺扯了扯嘴角:“好像是我先拿出戒指的?”
宋望舒无辜地眨眨眼,伸出手,梁溺的笑多出几分无奈。如果说宋望舒套戒指的动作主打快、准、狠,那梁溺就要郑重许多,整个过程连呼吸都屏住了。
好像有点夸张……宋望舒垂眼望手上新多的戒指,忍不住拿另一只手摸了摸、又摸了摸,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嘴角翘起。
他们的手又牵在一起,这次是真的准备回家了,只是两人手上都多了戒指,左手牵右手,难免磕碰到。
宋望舒盯了手两秒,两个戒指风格迥异,碰在一起却意外和谐。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相机,飞快地给两只手拍了张照片,戒指自然被框进去,清清楚楚,是整张图片的亮点。
这动作自然不可能藏过梁溺,不过梁溺什么也没说,笑得还挺开心。
拉拉扯扯地走进民宿,梁溺几乎欣赏了一整路宋望舒盯戒指的模样,像小动物拿到新的喜欢的玩具一般,于是一直叼着嗅嗅闻闻。
直到大门关好,梁溺走进去开了灯,背后的玄关位置忽然传来宋望舒的声音:“那你呢?”
“什么?”
“这个戒指,也不是这几个月才有的想法吧?”
梁溺脸上的笑容收敛,点头:“嗯,三年前。”
三年前,梁溺出道两年。
经历颁奖典礼,他跳过新人奖直接拿了最佳歌手,震惊全场。
去了宋家老宅,被宋觅因欺负。
经历以上的梁溺,选择给宋望舒一枚戒指。
“宋望舒……小月亮?嗯?”梁溺转身回到宋望舒身边,叫他的时候声音又低又沉,宋望舒只感觉自己眼睛有点热,或许梁溺看得更清晰,因为他直接吻上了他的眼睛。
“别难过了,我也是需要给我自己一点盼头的,什么都好,起码在最后之前,给你一枚戒指。”梁溺摩挲着宋望舒手上的戒指,声音带着沙哑,“就像你对我做的那样。”
肌肤相触的瞬间,宋望舒眼睫颤动:“不会是最后。”
“对,”梁溺的眼神很沉静,一字一顿地重复他的话,“不会是最后。”
宋望舒好像感受到了什么的开始,颤抖着闭上眼睛,梁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抚上他的脊背,略微垂下头,唇与唇的相接,带来两个人的欢愉。
私密的环境里,某些东西压不住了,也没人想压住。宋望舒的眼睛满上情热带来的水光,声音有点小,带着点难耐的喘息,却异常坚定:“梁溺,继续。”
梁溺凝视他,先开口的人居然不敢看,手按上梁溺的脑袋,手动将吻加深。
夜晚注定漫长,但不会有人觉得孤独。
翻来覆去的亲热、亲密,“哥哥”“老公”“梁溺”等等称呼,被宋望舒喊了个遍还打不住。偶尔带着哭腔的称谓根本不会让梁溺停下来,只会从深到浅、一点点加深程度地吻他,宋望舒头一次知道自己还会在吻里窒息。
梁溺就像是要把这七年落下的全补上,所以一遍遍用身体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再一遍遍用嘴巴重复“我爱你”“我好爱你”。
真奇怪,明明宋望舒看起来受不了了,眼泪总是混着快乐流下来,但每次梁溺说“我爱你”的时候,他都不忘抖着声音回:“我也爱你。”
发丝从指缝穿过,宋望舒轻轻摸着梁溺的脑袋,再一次,小声强调:“我爱你。”
梁溺将夜灯下他难掩疲惫的模样尽收眼底,顺着这个动作碰了碰他的嘴角:“睡吧,我也爱你。”
相拥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