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看着小溺,我都会觉得像我做错了什么,要是那时候我不拖后腿,说不定……你们起码还能有个家呢。”
最后那句话,姥姥说得很轻。
他们都知道过去的事情再后悔、追忆、畅想另一种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可能性,都不可能重来,能走在现在的时间线已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了。
但差了就是差了,缺了就是缺了,让人毫无顾虑地放下,显然不可能。
“但是,”姥姥没想到宋望舒还会停下来,主动反驳她,这种“想不到”带来的结果就是她刚准备拔脚走远,宋望舒却钉在原地,于是她被直接拉了回来,一扭头便发现这小孩特别固执的那双眼睛,“如果没有您,我和梁溺不会遇见。”
“我们不会在那时候相遇,就算在之后的日子相遇,也不会占据各自生活里,像今天这样最重要的位置。”
“而且,在之前那样的生活里,是您和梁溺给了我一个家——不仅仅是梁溺,还有您。”
梁溺是宋望舒沉闷的童年里最鲜亮的一笔,他出现,曲调就开始跳跃、自由,宋望舒情愿跟着梁溺跑动,感受梁溺为他带来的生活。
在那样的生活里,底下稳重、温和的铺垫,是由姥姥提供的,她稳稳托住了两个小孩的幸福,给他们留足了思考、意识、重新定义彼此关系的空间。
“况且,只有您能养出梁溺。”宋望舒的声音更低了,“只有您才能把梁溺妥帖地养成那副模样。”
敏感是梁溺天生的特质,左清言和梁生文能让它更上一层楼,让他直至今日依旧对那些噩梦一般的日子记忆犹新。宋望舒能看出来,梁溺现在不提不是因为忘了,只是他放下了。
左声溪——也就是姥姥,却能让它在温室里静静养伤,让它不至于过早压垮一株幼苗,于是梁溺长成了现在的梁溺,他站在舞台上,没有人会否认他天生属于舞台。
姥姥注视宋望舒,久久不语,许久才转过脑袋,对着面前那棵上了年纪的老树,用喃喃自语的音量向宋望舒说:“六年前,那时候小溺还没出道,我病得比现在严重。”
宋望舒用视线描绘姥姥沉静的侧脸,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感觉,姥姥继续陈述:“我住院的消息只是突发所以来不及告知,后边他们知道我在这里接受治疗,商议之后由他们付医药费。”
“小溺知道了,他性子其实挺倔的,我还以为他会不想低头,但他最后还是低头了,向或许是他这辈子都不想见到的父母一个一个道谢。”
“没过半年……那时小溺已经在筹备出道,清言周末来找我,向我告知因为医药费的缘故,她和生文再一次有相处机会,他们准备在一起试试。”
宋望舒没能压下那股荒唐感,一切无名的情绪只能转为一句:“……什么?”
姥姥瞥了宋望舒一眼:“我没想到的是,当时小溺也在,最需要他的创作已经悉数步入收尾阶段,他准备向我分享这个好消息,然后迎面撞上了左清言——以及她带来的通知。”
姥姥没办法忘记那刻,两个人都如同见鬼一般的表情。
梁溺几乎是挑着父母的优点长的,无论和左清言亦或梁生文站在一起都有几分相似,却比两个人更上镜。
两张相同风格的脸摆在一块,做出类似的表情,那场面落在外人眼里大概很好笑。
但无论是梁溺、左清言,还是坐在病床上的姥姥,都没办法笑出来,她只能静静看着这一刻发生。
梁溺收敛多余表情,听起来淡淡地问没带过他多长时间的母亲:“你又要和梁生文在一起了?”
左清言一顿,在心里权衡许久,最后直说:“对。”
室内又是很长一段沉默。
“……那我算什么?”
“什么?”左清言或许是没听清,或许是不知道怎样回答索性从根源上掐断,扬声重问。
姥姥身为局外人,却将那一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半点错漏都没有。
“他是个好孩子吧?”姥姥低低地呼出一口气,两人在廊道走了一个来回,在接近出口的长椅上看见了梁溺,姥姥凑近宋望舒,带着笑,“在那种场面下,说出来的质问居然只有一句‘那我算什么’。”
“不过这一句话也足够真的做了什么的人心虚了,但他之后没有再说什么,所做的最大抵抗也只是在他的父母办第二次婚礼时不出席——不出席也没什么,我也没去,不是因为生病,就是不想再看了。”
梁溺似乎感受到他们走近,玄学地抬起头,第一眼便毫无阻碍地和宋望舒对上视线,冲他眨了眨眼睛,就像发现宋望舒的心疼,安慰地送上一个笑容。
宋望舒心里隐约的疼痛没减轻多少,但面上掩饰了过去。
姥姥察觉两人的互动,加快语速:“他喜欢你,我可以替他把他不好意思说出来的说给你,他从始至终只喜欢你,可以说这一辈子也只喜欢你。”
“显而易见,他不是坏人,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虽然某些时刻可能不太符合‘坚强’的定义,偶尔爱哭,但他毋庸置疑是个好人。”
“我也知道你是个好小孩儿,”姥姥慢慢地摩挲着宋望舒的腕骨,她的指腹相对来说比较硬,擦过去时痒痒的,“所以,这一次既然有在一起的能力了,就不要放下吧。”
宋望舒盯着向自己不疾不徐走来的梁溺,勾了勾唇角,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想不到的温柔:“不对。”
“他是世界上最坚强的人。”
“只要相遇,我不可能再放手了。”
梁溺走到他面前,姥姥收拾收拾自己那刻没藏住的震动,把宋望舒的那只手放到梁溺手里,像终于放下了负担似的摆摆手:“走吧、走吧,我就是年纪大,每个人能说话,自己想着想着想出病来了。”
“你们才是年轻人,你们能想到的比我多,走吧、走吧。”
梁溺接过宋望舒的手,很熟练地十指相扣,向姥姥告别:“那我们先走了?”
“姥姥再见!”宋望舒忙不迭点头,跟着梁溺一块走远,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绿色廊道尽头。
姥姥看了会儿,慢慢起身,一步一步地挪回了病房。走到病房时对着朝外的窗户静了许久,直到身后传来响动,她才转身,那两人伫立在原地,两方对视,谁也不做先开口的那个。
“小溺……来过了?”女人犹豫着打破沉默。
姥姥摇头,说出来的话却是:“已经不管你们的事了,他长大了。”
窗外的绿意似乎比两个星期前更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