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方娉间,想起后者在几天前也这样提醒过他,现在又暗戳戳试探他的意思。
宋望舒犹豫两秒,还是选择实话实说:“还没有到那一步。”
“‘还’?”方娉间疑问。
这一个“还”字有非常多可解读空间,方娉间盯了宋望舒两分钟,不得不承认自己一开始的猜测是准确的。
“你喜欢他,对不对?”
宋望舒眨了眨眼睛,也不知道他和梁溺好端端地怎么无论是谁都要问一口他们的关系……他们表现得很明显吗?
宋望舒在这个问题上也不自信,但想想毕竟是前任——按道理来说,前任不是即便掩饰了也很明显有仇的关系吗?
卓琳就是这么说的,但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非常怪异,甚至看着有点牙酸。
而宋望舒再追问时,她嗯嗯啊啊模棱两可地扯开话题,导致宋望舒一直没细想他们的掩饰落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模样。
方娉间没听见他的回答,也没有贸然开口,宋望舒很感谢她留出来的沉默,起码让他有了可以整理思绪的时间。
首先,毋庸置疑,他还是喜欢梁溺的。
这是一切的前提,他意识到自己对待梁溺的情绪和平常定义的“朋友”“发小”“兄弟”不一样之前,已经跟了梁溺很久,无师自通地占据了梁溺大半私人时间。
但宋望舒觉得梁溺大概也是乐意的,因为也有不少时候是他主动来找宋望舒的,应该很少有人会主动且持之以恒地做一件自己不喜欢的事吧?
正因为如此,他们相处的时间太长,他们从没有主动定义过他们的关系,但在所有人眼里他们都是没有任何辩驳空间的好朋友。
这个认知渐渐感染到宋望舒,他觉得自己并不满足于这个称呼,但又想到纪盼山挂在他脖子上喊的:“我们和梁哥只是朋友,梁哥和你才是第一且唯一的好朋友啊!”
——他心里的那点不满足转眼被按下去,反过来反思自己这样的想法太过不好。
都能当梁溺“第一且唯一的好朋友”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这对于朋友来说已经是相当肯定的殊荣了。
但他那颗心还是不上不下的,这种难以描述的情绪在面对梁溺时会被短暂压下,然而梁溺一走、他的生活重新平静之后,卷土重来。
升上高中,梁溺在初中时已经崭露头角的受欢迎、好社交性格完全不用遮掩,这回是宋望舒想多留下一点梁溺的时间都不太行了,因为梁溺快成了二十四小时不停运转的大忙人。
在越城,他们上的高中还算有点名气,学校里也不只有原来越城的同学,而且展示的机会、平台愈发多了。梁溺不会赧于展示自己,个人能力又突出,老师没道理不把机会给他。
如果说宋望舒当时只有成绩一项拔尖,梁溺便是全方位发展——虽然当时梁溺听完他的话之后,满脸莫名地看他:“‘只有’是什么意思?宋望舒、月亮欸,你清醒点,你从小到大蝉联了多少第一?你先自己数数?”
……不过宋望舒还是维持自己的想法,因为肉眼可见,梁溺在学校里比他要受欢迎多了。成绩不错、长相出众、有点个人才艺,还有一个擅长活跃气氛、转得很快的脑袋。
宋望舒不意外梁溺会那么受欢迎。
他看见那么多人喜欢梁溺也不会觉得嫉妒,因为即便有人向梁溺表白也无所谓,他知道梁溺肯定会拒绝。
梁溺和他能在一块的时间却是无可避免地变少了,宋望舒的生活里还是只有梁溺一个人,但他觉得梁溺的生活里有了太多色彩,宋望舒迟早成为其中不重要的色块。
难受的情绪在他内心铺陈开,但看着坐在人群里的梁溺,宋望舒又觉得这样也好,他是开心的。
其实日子就这样过也没什么,囫囵地用“好朋友”的身份过一辈子,或许也不会有那么多事。宋望舒觉得自己不会喜欢上其他人,梁溺……大概也是这样的。
他们相伴一辈子,只是“好朋友”也无所谓。
如果没有那一句话,宋望舒可能直到现在还会是这么想的。
相比于各种弯弯绕绕、宋望舒自己都不太理解的心理活动,他真正被点醒的时刻分外草率,甚至回忆起来还有点好笑。
纪盼山、林灼、徐择沉他们都是在初中时便认识了的,而和纪盼山结识的契机则充满“正能量”。
彼时一身牌子货招摇过市的纪盼山被隔壁学校的混混堵着要钱,宋望舒和梁溺路过看见了,两人四目相对间就下了决定——
宋望舒刚想往前走两步,梁溺就把自己的包往宋望舒怀里一扔,很年少轻狂地留下一句:“小月亮,看着它。”
梁溺冲上去见义勇为,宋望舒站在边上小心翼翼守护他给他的财产,再时不时观察场内环境,如果梁溺打不过的话,准备拽着他一起及时跑路。
梁溺平常是个不沾打架、只在老师规定范围内皮、出格是极少数情况的好学生,但这不意味着他打起架来会怯场。
小混混被他的架势吓跑,连钱都手忙脚乱全扔出来了,纪盼山蹲着身子捡,小声感叹:“哇,还多了两张十块。”
宋望舒走过来,梁溺拿起他怀里的包。
纪盼山捡完自己的钱,再抬起头看见义勇为、一身正气上能除鬼下能赶跑混混的梁溺,只觉得酷毙了,心服口服,当场拜梁溺为老大、宋望舒为大哥,此后跟着两人自发鬼混初中三年。
用整个初中的时间陆陆续续磨合的几人,在上高中之后如愿以偿同班,距离一近,纪盼山爱说瞎话的毛病便明显了。
他和宋望舒分到一天值日,果不其然梁溺也自愿留下来帮忙。
于是纪盼山拿着扫帚,一边在嘴里发出怪声,一边绕着两人走了一圈又一圈:“要不是你俩都是男的,我还以为你们谈了呢,跟隔壁那俩谈起来的架势一模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啊梁哥。”
“再乱说我把英语老师叫来了,看看英语老师对你这番话有什么指示。”梁溺皱了皱眉,详装冷漠地回纪盼山,下意识偏过头,先去看宋望舒的情绪。
……宋望舒的世界在纪盼山说话的时候就静了下来,屏气凝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期盼什么地等待梁溺的回答。
梁溺递来询问的眼神,宋望舒有点失神地紧拽他的衣角,避开了他的眼神。
在那一天,他发现他喜欢他。
因为喜欢,他不可能以好朋友的身份和梁溺过一辈子,他要渴求得更多,且这一步只要迈出去了,没有任何回退的可能。
宋望舒眨了眨眼,声音很轻地回答方娉间:“……很久了。”
我喜欢他,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