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溺安静了下来,在听姥姥提起有关于母亲的三言两语的时候,他总会这样。
因为这时候他会有种那个只存在于回忆里,强硬、冷淡的母亲活起来的感觉,好像一切爱与被爱的感受都离他不远。
姥姥絮絮叨叨地说着,把面团切成一个又一个小剂子,又搓条,再扯面。等扯开的面条下了锅,她也不再谈这些旧事了,一挥手,大气地让梁溺去餐厅坐着等饭。
梁溺盯着碗里卖相漂亮的面条,脑袋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宋望舒现在怎么样了?
“——梁溺?”房间里的另一头,宋望舒说不准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一睁眼便毫不犹豫地向梁溺走来。
从房间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他们间的距离再一次拉近,梁溺几乎是下意识地藏了藏胡乱写在纸上的几行字。
宋望舒看见了,也只是移开视线,帮着掩盖:“怎么样了?”
梁溺对于自己写的几段曲子没什么好藏的,把电脑利落地转了个向,面朝宋望舒,递出了耳机。
宋望舒迟疑着接过来,梁溺点下播放。
第一段曲子乍一听是平缓的,但底下藏着些来回拉扯的碎音符,宋望舒看了梁溺一眼,梁溺恰好避开他的眼神,耳机里充斥着表面平静、实则起伏不定的曲调。
宋望舒没办法不多想,更何况梁溺选的主题是“第一次唱歌”,别人可以不清楚其中深意,但无论是他亦或者梁溺都不可能不明白。
再笃定不过的事实,却因为两人敏感的身份,写出来也显得居心叵测。
这种不确定的感觉到第二段曲子时愈演愈烈,甚至冲破了一开始的表面和谐,或许会让不明事理的路人听了觉得难受——但梁溺一开始就不是奔着让人舒服去写的,因为他也迟迟逃脱不了痛苦。
再回忆多少遍,一看见现实,这种虚幻又漂亮的泡沫就要破裂。
宋望舒清楚,但心也更疼了。
……如果他不在,梁溺是不是可以不用面对这一切?是不是他的到来,才让梁溺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可以暂缓情绪的位置?
这种痛苦只会随着宋望舒的靠近更甚。
第三段曲子在前面的铺垫下,落得很畅快,可能就是前面让人心揪紧的感觉写得太淋漓尽致了,到这一刻干脆破罐子破摔才让人品出几分果不其然,给听众释放了可以发泄的信号。
……
从一开始的铺垫、展开、直面,到最后慢慢回暖,宋望舒跟着曲子一块把梁溺的想法尽收眼底,甚至能具体到在某一刻,梁溺到底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写下那一段的。
这种同步在隔着网线时是游离不定的,因为宋望舒没办法亲眼见到梁溺,确认自己的想法。
两边隔着时差,让宋望舒没办法无时无刻不第一时间回复,有时候忙完很久才发现收件箱里悄无声息躺了一封来信。
一点开邮件,长篇的想法论述、随邮件附上的demo,还有翻到最末尾的一两句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家常。
等宋望舒忙完前边的内容,敲上洋洋洒洒一大篇工作内容,才敢在最后掺进几句和以上无关的内容。
但还是不能让人满足。
宋望舒原以为等他们见面了,这种情况会缓解更多,但没想到当他们两人面对面时,那种像是天赋般信手拈来的同步会让他反反复复地难受。
梁溺在难受,宋望舒因为知道他的难受而难受。
他了解梁溺不会让自己的负面情绪表现得太过明显,尤其是在他面前,但他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用眼神去寻找答案。
换来的是一次次逃避,梁溺没有回答,但宋望舒已经知道了。
都是因为他。
宋望舒又想起在这间房里坐着时,闭着眼睛,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漆黑。
耳机里一开始是放着那段录音的,青涩的唱腔、说不上完善的曲子、还有偶尔会打磕巴的歌词。
在国外时他常常听这段录音,因为从各类采访、综艺、舞台里只能找到后来的梁溺,只有这段录音是过去的梁溺唱给他听的。
回了国状态似乎也没好多少,宋望舒依然会在没底的时候把它拿出来反复重播。
这种和逃避无异的状态让宋望舒自己都有些气馁。
录音的进度条快要走到末尾,宋望舒恹恹地掀开眼皮,看见了坐在电子琴前边的梁溺,眉眼是耷拉着的,有种静默的难过。
他忘了把录音的进度条再拉到前边,由着歌声走到末尾,然后戛然而止。
但他的世界没有再陷入完全安静,房间那一头成型的曲调从宋望舒的耳朵里闯进他心头,闹腾得要让他跟着一起难过。
听众们在很久之前玩笑般总结出一个规律,创作者常常在情绪处于低点的时候,创造出让人心也跟着震动的作品。
或许眼前的梁溺也是这一条规律的践行者。
宋望舒站起来,脑子里没有任何犹豫——他不想让梁溺这么难过,哪怕他走近一点,事情也不会缓解多少,总好过让梁溺一个人孤零零地陷入那种痛苦。
如果……如果这一切是他带来的,他也要亲耳听见梁溺这么跟自己说,到那个时候,哪怕心里有再多的“万一”,他在节目录制结束之后也会离梁溺远远的。
但只要有那个可能,只要梁溺没亲口粉碎那个可能,宋望舒就想试试。
所以他走近了,从这一头到那一头,盯着梁溺,一字一顿地念他的名字:“梁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