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块!”
“嗯。”他付钱,拎着红色塑料袋走出小卖部。
没走几步,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下楼梯的声音:“小天,你干嘛呢,捧着脸瞎乐呵,碰见什么好事了这是?”
“妈……”
“你这作业怎么还没写完?就那么两页纸了,现在不写你还准备拖到什么时候?到时候写不完了我可不跟着你一块熬夜!”
“我知道啦——”
温暖、热闹,兴许这段对话的两位主人公都没察觉到其中亲昵和宠溺。
宋望舒提着塑料袋,往街的另一头走。
他的住处离这儿不远不近,绕几条街就到了,先穿过这片挤着早餐店、服装店、超市、药店等等店铺的街道,再走过大概是他出国的那段时间重新修葺、外观统一的住宅房,最后拐弯,抵达他住的小区。
徐择沉说得没错,路总归是要他自己走才能记清的。
就像他在某栋闭了灯的楼底停留许久,很久之后才想起梁溺现在是明星,不可能住在这片安保接近没有的住宅区,梁溺的姥姥更是在他出国之前就生病了需要住院,也不可能住在这。
况且,他其实对这片重新规划过区域的住宅区并不熟悉,恰好停下的契机不过是心底涌动的一股莫名情绪。
就像是路走久了,有时不需要拿眼睛看,就能凭感觉停步得正正好,现在他明明不熟悉,却能停在一栋陌生人的住宅房外边想他的某位熟人。
明明没关系了。
他还是走了。
梁溺咬着根没点燃的烟,站在窗边。
梁溺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来了自从拆迁后没看过几次的老房子。
平心而论,原来的房子电路老了、隔音不行,推了重盖对谁都好。
梁溺选择要房子,却在装修好之后没再来过这里,几年前只等他拎包入住的房子,现在能供他休息的只有空荡荡的一张床、一张沙发。
如果说以上都能用鬼迷心窍来形容,那站在窗台边,悄无声息地盯着某位拎着红色塑料袋往更里边走的前任就有些吓人了。
前任本人没有半点警戒心,梁溺看得生气,他这么大一个人站在窗边盯人,宋望舒居然没有一点反应,要是之后因为这个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他不是在诅咒宋望舒。
不对,应该说他根本没有诅咒宋望舒的意思!
以前任的身份说这些话,怎么想怎么怪。
梁溺生闷气地双手抱臂,靠在窗沿,回想起打断了同学聚会的那通电话——能影响他私人行程的电话,毫无疑问是他的经纪人李方藤打来的。
梁溺是跟他报备过行程的,也确定李方藤清楚他现在在参加同学聚会,看到电话的第一秒他下意识皱起眉,毫不犹豫挂断。
直到第二个电话,梁溺察觉出或许有什么正事要找他,才起身离开。
李方藤被挂过一次电话,却没有多余的反应,声音沉静:“有一档创作型音综找你。”
梁溺的心显然不在什么音综上,管他什么创作类还是竞技类呢,他满脑子都是同学聚会。饶是如此……他叹气,将那些乱七八糟、带着浓烈个人情感的想法踢出脑子,竭尽所能报以同样的冷静:“具体?”
“三个月时间,六轮比赛,创作型歌手就要拿原创比赛,意味着你至少要拿出六首原创。”
梁溺脑袋转个弯就想明白了,他现在的标签依然是“流量歌手”,舞台感染力虽然被大众认可,但另一层身份——原创歌手,从未走入大众视野。
事实上让他火遍大江南北的那首出道作是他自己写的词、谱的曲,编曲的位置思索再三,留下“月亮”两个字。
那首歌是他陆陆续续从初中到高中完成的,时间跨度很长,写下来全凭冥冥之中的指引,以及毫不靠谱的感觉。
是的,感觉。
他凭着本能把一首歌零零碎碎地掰成一点又一点写出来,在还没有戒掉不合时宜的骄傲的年纪,把彼时还不完美的曲子唱给自己最想展示的人听。
当时也是拿着一把吉他,姥姥买的,质量不算上乘,对梁溺这个自学者够用。
那天黄昏,少年人全凭本能地带人跑上天台,不负责任地翘掉了半节晚自习。
梁溺勾着嘴角,弹完曲子,放下吉他,像只知道自己做得很好所以来讨赏的毛茸生物,蓦地凑近对方:“好听吗?”
宋望舒认真点头:“嗯。”
“那就好……生日快乐!”
宋望舒也贴近他,很小声地重复一遍:“生日快乐。”
那首歌第一次问世如此匆忙,刚弹完,楼梯间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开门,班主任咬牙切齿:“梁溺——又是你!”
梁溺反应迅速,一把把不会说话的宋望舒扯到后边,诚恳地说:“对,老师,都是我。”
一次翘课换来一次检讨,等纪盼山从病假归来,预备好好问候自己这位胆大包天的兄弟时,却发现自己难得的温柔喂了狗,他兄弟面带微笑地写着检讨。
纪盼山憋了半天:“疯了?”
梁溺淡定:“滚。”
随后是断断续续地修改——指的是那首歌。
梁溺那时没想好要干什么,创作全凭一股脑的热情,修改的时候从不避着宋望舒,而宋望舒会对梁溺以及梁溺有兴趣的东西上心很正常。
一来二去,两位初中生自顾自捣鼓起离日常生活还太远的“创作”。
宋望舒在谱曲、编曲上的天赋超出梁溺想象,梁溺能写出多少东西,宋望舒就能完美承接他的脑洞,一点、一点,把那些乍一听天马行空的东西慢慢转化为现实。
这是属于宋望舒的能力,梁溺甚至不需要一言一语,就能靠着独特的编曲风格认出他,只有他的思路是和梁溺完美契合的,世上除他以外,再无第二人。
有也和梁溺没关系。
因为只有宋望舒能让梁溺独一无二。
梁溺望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想起惊艳四座的出道作之后,接踵而至的声音——“找枪手了吧?”“我不信真有人十九岁就能拿出完成度这么高的作品”“嗐,娱乐圈嘛,那点腌臜手段又不少见”。
他接着回忆起他是怎么反问李方藤的:“你对我这么放心?”
“你是我签下的艺人,我知道你有多少真材实料,而我的工作是思考怎么把你的才华以更好的方式推到大众面前。”李方藤的语气平平。
“‘才华’?你怎么知道——”梁溺语调刚抬起,倏地落下,他垂眸,单手捧了点水扑脸,也不知道冷没冷静,沉默的几分钟之后,他说,“我知道了。”
“答应了?”
“嗯。”
他一个下午反复推翻又重建的心,在那刻彻底轰然倒塌。
他甚至想,或许把全部彻底袒露,到时候大家都清楚他自己有几斤几两,来来去去,随他们。
他没力气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