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强不知道何明诚是否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但他发现,打哑谜还真是一个高级、有趣、进退自如的沟通方式。怪不得很多大骗子最喜欢故作高深。很多话故意说得不清不楚,模棱两可,或者换一个角度,换一个说法,就让听者如坠云雾中了。对他没利的时候,你指出他明明说过,他可以辩解那是你在牵强附会;对他有利的时候,你否定他说过,他又可以找出似是而非的证据证明他早预言在先了。尽管自己打哑谜的功力还处于很低的层次,但冯强仍然很欢喜。他觉得自己又找到了一扇开启新世界的大门。
2、精心策划的告别
明诚爱家装饰的开年活动做得不错,成功收款差不多四百万。
活动结束之后,何明诚请公司员工和工人们聚了餐,结算了工资,还放了三天假。
放假的第一天,何明诚就带着家人去售楼部,全款买了二十套单间公寓现房在女儿名下。他开心地告诉家人,北京的风险投资到账了,还说:“这些公寓的租金回报率大概在八个点,女儿这辈子光靠收租应该就能活得好好的。”
周红英见女婿出手如此阔绰,态度像凉开水遇猛火,热情一下子沸腾起来。她哪会想到,女婿开年之后能毫不费力地拿出那么多钱。照现在这个势头,以后女婿说不准会成为亿万富翁。她赶紧在心里检讨了自己不该轻信算命师傅的话。当然,她主要还是怨恨那个算命师傅说得不准。之后,她又转念一想,幸好那个算命师傅算得不准。如果他算得准,她现在还摆着一副臭脸。她也更愿意自己脸上随时都喜气洋洋的样子。难道谁还喜欢整天在脑袋前面挂一张苦瓜脸吗?想到这些,她变得大度起来,帮女婿理解和原谅了自己。她开心啊!她的外孙女看来是一个有福气的人,以后一辈子衣食无忧。而她,是一个有福气的人的外婆。她开心啊!开心得想到每一套房子里面打一个滚,然后隆重宣布:我是你们主人的外婆!
购房期间,何明诚接到了冯强的电话。这次活动,冯强为了给何明诚拉来客户,使出了浑身解数,充分运用了他的厚脸皮和吹牛不打草稿的本事。他吹嘘明诚爱家装饰是成都市场上最良心的,最薄利多销的,活动也是最给力的装修公司。直至活动结束,数据统计,他果真拉来了三个客户。还有一个客户——冯强自己,并没计算在内。冯强趁何明诚不在公司的时候,找了一个业务员咨询,以亲戚要装修的名义交了装修全款。新房建筑面积110平米,优惠之后的套餐价是七万八千块。收款的业务员承诺说,拎包入住,空调冰箱电视桌椅床全部配齐。明知是肉包子打狗,想到何明诚的好,冯强还是咬着牙刷了卡。交完钱之后,冯强的心一直在流血。那么多钱,是他从别处辛辛苦苦捞来的。做梦的时候,那些钱都变成了迷路的小蝌蚪,到处找妈妈。冯强也像妈妈想念走失的孩子一样想那些钱,想得涕泪横流。有那么多瞬间,冯强都想算了。但最终,被思念打败的冯强战胜了那个几乎被感情融化了的冯强。
后悔了的冯强在活动结束第二天急急忙忙打电话给何明诚要提成。他说:“那三个客户一共交了二十六万四,你打十三万二的提成给我吧。”
这不合规矩!兼职人员二十六万四的业绩,按照最高的提成标准不会超过两万。冯强敢狮子大张口,是他早已看清楚何明诚是想卖一个道理给那些冲着巨大优惠来的客户。但冯强自始至终没有提自己也交了装修全款的事情。
接到冯强电话的时候,何明诚正跟随售楼部工作人员去看房子,公寓楼下的花园里的杜鹃花开得正艳。冯强要的提成数额,像草丛里突然窜出一条蛇,惊得何明诚左脚在空中还没落地右脚就急着抬起,平地里差点摔一跤。他想,冯强一定知道了什么。他紧张急了,脸上火辣辣的,耳根子都红透了。他庆幸冯强没面对面来揭穿他,否则,他会更加地无地自容。生平第一次昧着良心做事,却被人一眼看穿,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偷被剥得赤条条的吊了起来。
放假的第二天早上,何明诚开开心心地吃完了丈母娘热情准备的丰富的早餐。洗漱完毕,他最后亲吻了女儿的额头,最后跟妻子说了一句谎。他说他要出差去见投资人,这两天就不回来了。说完,他提起包,微笑着跟家人告了别。
何明诚小时候,听闻过农村里各种各样寻短见的方式,有跳河、跳井、上吊、喝农药,等等。其中有一个男人的死亡,给何明诚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那个男人原本很正常,不知是什么事情刺激了他,变得有些神经质。从那以后,跟家人闹了矛盾,他就会女人一样使性子生闷气喝农药。前面几次喝的是敌敌畏,每次送医院都抢救了回来。最后一次喝的是百草枯,医院放弃了抢救。他很生气,说以前都要抢救,为什么这次不管他了。医生很无奈,说这次喝的不一样,救不了,让家人带他回家。他不信,赖在医院里不走,还去调戏人家小护士。第二天,人就断了气。
何明诚也喝下了大量的百草枯。
他本想死在办公室里,但又怕房东觉得晦气;他想过死在车里,可他还想把车子留给妻子开;他想过死在医院,又觉得没必要浪费那么多钱;他想过找一家酒店开一间房,可又担心影响别人的生意;他还想过死在一间公厕的隔间里,又嫌弃里面太臭……最后,他选定的是一处公园。在一颗樱花树下的草坪上,他将野餐垫铺平整,带好耳机,放起音乐。最后环顾了一眼春天的公园,他想,真美啊!然后,平静地躺在了垫子上。他的样子看上去非常地惬意和舒适,像是在休闲度假,正享受着宁静而美好的时光。
死亡的降临却是一个痛苦而缓慢的过程。在三月轻柔的风里,樱花粉白的花瓣间或飘落在他身上;在耳畔悠扬的歌声中,他的口腔咽喉被腐蚀溃烂,身体器官逐渐坏死衰竭。随着肺纤维化,变得像老丝瓜瓤一样,他的呼吸愈渐困难,但他的意识始终保持着清醒。他没想到,死亡之前会如此难捱,像是一场在空气里进行的活埋,又像是被谁死捏住了气管,可人不但不晕厥,反而还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分痛苦和难受。他不断地祈求死神快点来临。如果真的有下辈子,他不想有七情六欲,不想有喜怒哀乐,不想有悲欢离合,不想再受这漫长的活和死的罪。
他只想做悬崖峭壁上的一块石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他给妻子的信是以快递的方式发出去的。在他死后,妻子才会收到。在他的身上和办公室的门上,都有一份告示。告示上写,他因外遇离婚后,被人骗进网络赌博平台,赌输了所有的钱,还欠下很多债务,对不起大家。唯有以死谢罪!今生无力承担,愿来世做牛做马赔偿大家。
3、良心是什么
何明诚的死讯,像万根银针伴随着震天霹雳刺入田娅丽的耳朵。
汇集了各方面的信息,包括何明诚临死前发出的快递里面的身体检查报告和信件,田娅丽才明白之前丈夫的诸多反常行为和奇怪话语。她强忍着巨大的悲痛去料理何明诚的后事。她的父亲也闻讯赶来帮忙。周红英已经知道何明诚跟女儿办了离婚,也知道他是为了保障家人未来的生活选择了坑骗装修客户和材料供应商。她在心里给何明诚下了一个最终结论:还算是一个男人,可惜命苦,可惜短命!没有跟自己女儿白头偕老的福分!
忙完何明诚的后事之后,田娅丽又开始清理装修公司这个烂摊子。她整天对着电脑核查各项数据,跟装修合同一一对应,以及哪些工地已经做到哪个工序,欠多少供应商材料费和客户装修款。看着女儿整日操劳,周红英非常心疼。帮不上其他忙,只有帮女儿做好家务和带好孩子。她歇着时,就坐在旁边看女儿工作。越看,她越觉得不对劲,就问女儿算的是什么。
田娅丽已经大致算清装修公司的欠款数额和家里所有房子的市场价。她告诉母亲,之前家里买的房子的价格全都涨了,把房子卖了,欠账能全部还完。说这话时,她没曾想,自己的话像子弹一样扫射在了母亲的心坎上,是在要她母亲的老命。周红英差点儿跳起来:“为什么要卖房还债?那是他的债,人家找不到你,你根本没必要站出来。”
“他对得起我,我也要对得起他!”
“他都已经死了。不需要你对得起!”
田娅丽不想跟母亲争论,埋头继续算账。
“你把房子全卖了,你们母女俩以后怎么办?”
“还能留一套!”
“一套怎么够?”
见女儿不再搭理自己,周红英焦急得团团转。她绝不容许女儿为了所谓的良心把美好生活像玻璃一样打碎,然后跳进一边拉扯孩子一边四处找工作艰难谋生的火坑。她抓耳挠腮了好一阵子,计上心来。为了不眼睁睁看女儿陷入困顿的生活,她决心豁出去了。
她搬来一张椅子,放到窗台边,站了上去,威胁道:“你敢卖,我就敢跳楼!”
田娅丽没想到母亲的反应会这么大,赶紧停下来。孩子看见外婆站到了椅子上,咿咿呀呀地叫着也要上去。周红英从椅子上跳下来。田娅丽以为母亲想通了,松了一口气。谁知,周红英把外孙女抱起来,一只脚着地,一只脚站在椅子上面,说:“你敢卖,我就抱着她一起跳楼,什么都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田娅丽再次变得无比紧张:“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他一片好心,你就要领情。”
“他对得住我,我领情。我也要帮他还债,挽回他的声誉。”她向母亲走去,试图安抚母亲。
“他已经死了,用不着什么声誉了。”
“我不想让他的名声臭。他是个特别正直的人,做人做事一直很讲诚信。我不想花他用诚信换来的钱。”她距离母亲越来越近。
“死人用不着名声,也用不着什么诚信。他用命换来的,你必须好好珍惜!如果你不,那就……”说着,周红英另一只脚也往椅子上面站。她抱着孩子摇摇晃晃地站在椅子上,万一重心不稳摔出去,必然酿成大祸。
“妈,你先下来,有话好好说。”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心也悬到了嗓子眼。
“只要我活着,你卖房子,就是诅咒我去死。”
“好的好的,我都听你的。”她赶紧妥协,生怕再说出其它会刺激到母亲的话。
“如果你骗我,一旦被我发现,我保证你再也看不到你妈和你女儿。”
在得到田娅丽保证不卖房的承诺之后,周红英才抱着孩子心满意足地下到地面。见母亲女儿平安无恙,田娅丽的神经总算放松下来。她上前抱住孩子,把头埋在孩子的胸口,发出呜呜的哭声。
冯强获悉何明诚的死讯之后非常惊愕。他没想到何明诚会玩网络赌博,这个死因让他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但不管什么原因,他都看不上主动寻死的人。他哥哥宁愿坐牢也不想死;他自己宁愿被人骂骗子,受尽冷眼和嘲笑,也不愿意死。何明诚不过是赌博输了,骗了一回客户钱,就承受不住压力去死。你这算什么男人?冯强嘴里骂着,心里还是有些难受。虽然你何明诚读了大学,终究还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太脆弱了!都不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
冯强唯一的友情就这样成了记忆。不过,他没难受多久,就又欢欣雀跃了。
给明诚装饰介绍三个客户,冯强如愿收到了十三万二的提成。这件事,每次想起来他都会兴奋不已。这钱来的也太容易了。他的心思活络起来,开始不断地琢磨这件事。他想,自己作为中间人,帮助骗子公司穿针引线根本没啥风险。即使有,也不大。别人要他代为赔偿被骗的装修款,他毫不客气地反驳:你的钱被人卷跑了,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去阴间找他要去啊!又不是我收你的钱。你信任我?讲良心?我呸,你还不是看在人家装修公司价格便宜的份上。那我给你推荐一家价格高昂的公司,人家老板不自杀,你怎么又不去呢?冯强的赖皮技术炉火纯青,普通人根本不是对手,三两回合下来,人家也只得自认倒霉。
冯强继续琢磨:一个正常的公司给员工发工资奖金,都是在合理的范围内。你让公司亏钱多发,公司只会让你滚。但一个不正常的公司就不一样了。它们可以跟你平分被骗的钱财。而且,风险它担,你只用当引荐人在中间周旋一下。它们不光手段高,看上去更吸引人,还舍得下血本,能让帮助它们的人一口吃成胖子。从前居然没认识到那些骗子公司的巨大价值。冯强有些痛心,又有些惋惜,感觉少赚了几个亿。还是怪自己太后知后觉了;还是怪自己以前的观念太正派而且落后了。自己认识各行各业那么多人,完全可以借他人之手来收割,比如把医生、教师、程序员介绍给骗子装修公司,把各行各业老板介绍给玩虚拟币的骗子公司,把需要打官司的介绍给黑心律师……每收割一次,收获都不菲。是啊,如果认识的人不能被卖成钱,那为什么要跟他们认识呢?更何况,他们活一辈子,不被我卖掉,也会被其他骗子卖掉,还不如被我卖掉呢!
冯强还琢磨:平常做销售,吹牛都还有些底线。如果敞开了吹,从各个角度猛吹,观察听者的反应后找到最能打动他的地方不要命地吹,那成功率会大大地提高。毕竟,骗子公司的话是最动听的。正规公司不敢承诺的,骗子公司敢赌咒发誓打包票。所以,骗子公司的生意通常还比正规公司的好做。
琢磨下来,冯强发现了一个新大陆:原来吹捧骗子公司也可以成为一门生意。而且还是一门很大很好的生意!这门生意不光赚钱更多,竞争还没正当生意那么激烈。
冯强为自己能够发现这门生意感到骄傲,好些天为此心潮澎湃。他想:我每天只用负责吹嘘骗子公司的好。走到哪里吹到哪里!而且我不只吹一个。你适合什么产品和服务,我就吹对应的骗子公司。相当于我就是一个移动的人肉广告公司了。广告公司为客户打广告,变着花样吹捧产品是很正常的事情,有夸大又怎么样?跟我广告公司有什么相干?我他妈的真是太聪明了!
想到就要做到,尤其是在歪门邪道方面,冯强更是雷厉风行。他立即着手准备,要进军这一项只负责吹捧就能赚大钱的事业。他把市面上接触过的行业都罗列出来,思考着怎么去寻找每个行业里的骗子公司。
他又想:我现在这样,像一个穷酸寒碜的广告公司在路边发DM单。吹得再好听,说服力都不强,很多人也不信。真要把生意做大,还得把形象塑造起来,得像一个在甲级写字楼开的广告公司。那样,相信的人会比现在多很多倍。可是那样,就非得花血本把各种行头配起来不可。衣服、手表、包、皮鞋……全部得买名牌,还得买个车,一般的车还不行,至少要奔驰。这样,我吹捧骗子公司时,就会变的跟电视台和报纸上登的广告一样有说服力了,也会有更多人相信。然后,我就要升级一下圈子和人脉,把受骗者的档次提上去。
想法成熟的第二天,冯强就去二手车市场买了一辆二手奔驰车,然后,又花大价钱添置了一身行头。看着镜中形象大变的自己,冯强的自信心像香槟酒的泡沫一样四溢开来。他举手投足开始模仿起成功人士,虽然看上去有点儿大猩猩学人走路的意思,但一点不妨碍他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更高的期许——以前他是单打独斗,现在,他要跟各行各业的骗子联合起来,组成有福同享有难别人抗的利益同盟。
从开始琢磨到准备工作一切就绪的那些天,冯强的精神一直处于高度亢奋的状态。他的脑袋好似日夜连续运转不停的机器,变得滚烫。在他那好似发烧的脑袋中,不远的将来,他那几套房子将被崭新的还散发着油墨香味的钞票堆得满满当当。而此刻,印钞厂的工作人员正在为达成他的目标加班加点,日夜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