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仇与恨
庄小莺又消失了。这一次,连焦文彬也不见了。
宁燕用尽了各种方法,都没联系上庄小莺母子。她心中对庄小莺充满了无法排解的怨恨。她恨啊!那些恨意,像铺天盖地的藏着惊雷和闪电的乌云,在树梢上面黑压压地翻滚着。恨意一天得不到化解,那乌云就横亘在心头上一天,不管风和日丽,不管阴晴圆缺,那乌云始终不肯化成雨回归大地;她怨啊!庄小莺不仅严重伤害了她,还顺带伤害了她的女儿。她在女儿心目中的形象,像从高处跌落的陶瓷罐子,摔得粉碎。从重庆回成都之后,女儿好长时间没跟她说过一句话。她怎么也没想通,究竟是自己哪一点没做好,才惹得庄小莺如此恶毒地对付她?她想当面质问庄小莺,是嫉妒?还是怪她帮助少了?还是没撮合钟嘉琪跟焦文彬在一起?还是其他什么?宁燕稍微闲下来一点儿,那些一直没得到答案的问题就会在脑海中自动浮现出来,像缺氧的鱼儿们不断地跳出水面。
除了自己的父亲,钟嘉琪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母亲原来还有五任丈夫;在朝天门跳水的成江,是她母亲第六任丈夫;还有,成彪是成江的儿子。这些事实,对她来说,比烧红的烙铁烙胸口还要难受,比用屎尿涂脸还要羞耻。母亲给成彪家造成的伤害,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了她的心头。她多想回到妈妈做选择的那些时候,改变一些客观条件,或是改变妈妈的想法,帮助妈妈走上另一条路,即使人生会更艰难一些,但至少没有阴谋,没有伤害,没有羞耻。可惜,不管这些愿望有多么美好,多么善意,多么真诚,永远都只能是愿望。
姜雪突然离职了。钟嘉琪给她打电话,关心她以后的打算以及她跟成彪的进展。可电话那头的姜雪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对她异常冷漠。钟嘉琪苦思良久,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去见一见成彪。
见到成彪之后,她第一句话是:“你老早就知道我妈妈是谁?”
成彪回答:“你跟你妈妈很像,我第一次见你就猜到了。”
钟嘉琪问:“你老早就知道庄姨要针对我妈妈?”
成彪回答:“猜得出来。她第一次来找我,说是我爸爸的朋友,我就知道事情肯定不是她嘴上说的那样。”
钟嘉琪说:“庄姨恨我妈妈,你从来都不直说,只是不断的劝告我小心。”
成彪叹了一口气,说:“爱恨都像洪水,堵住这头,它又会流往那头。也许,该发生的总会发生。”
钟嘉琪说:“他们现在不见了,是去了哪里?”
成彪说:“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肯定不会就此罢休。”
钟嘉琪说:“他们为什么会恨我妈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妈妈?”
成彪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对这些事没什么好奇心。”
钟嘉琪说:“你也恨我妈妈吗?”
成彪点点头,说:“我曾经恨过她。”
他并不讳言,那个抢走他父亲的女人曾让他恨之入骨。后来,父亲跳水自杀。他日思夜想,恨不能亲手宰了那个“狐狸精”。他在父亲做批发生意的市场上去打听那个女人的下落。不知是谁随便提了一个地名——成都。他便固执地相信那个女人是躲到了成都。然后,那个少年杀气腾腾地离家出走了。他揣着刀子,从重庆赶到成都,无头苍蝇一样在偌大的城市里四处寻访他心目中那个蛇蝎一般的女人,直至饿晕在马路边。
那一年,他十四岁。他以为自己没有晚年,没有中年,没有结婚的那一天。
十四岁,是他的风烛残年。
成都之行,他一无所获。从那以后,他的脸上长期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偶尔听见一个笑话,看见一件足以让人放声大笑的事,他的嘴角刚微微咧开,刚有要笑的迹象,心里马上就有一个声音谴责自己:不该笑,笑了就对不起爸爸。爸爸的仇还没报,哪里有资格笑呢?那时,他像一朵走错了季节的花,想趁着好天气绽放,才开了一点点,冰霜就突然袭来。于是,他重新闭紧嘴巴,任愁云恨雾重新布满年轻的脸庞。那股恨在他心中埋藏发酵多年,以至于他考大学都非成都不去。他发誓要找到那个女人,让她付出惨痛的代价。
成彪又摇摇头,说:“如今已经不恨了。”
面前的钟嘉琪,跟当年的他一样无辜,一样无助。
“对你母亲的仇恨,曾经像一座大山一样,将我死死地压在山下。我曾经以为,唯一能从山下解脱出来的方式就是找到你母亲报仇。结果,‘历史’拯救了我。我在历史中看到了万千种黑暗,我越来越爱眼前这星星点点的光明。那些历史中的人物见我被压在山下,都拿着铲子锄头来帮我。你知道吗?那些古今中外书上有名字的人,尧、舜、禹、姜子牙、周幽王、老子、亚里士多德、凯撒、商鞅、赵括、秦始皇、吕雉、曹操、武则天、杨贵妃、成吉思汗等等,数不尽的古人像蚂蚁群一样涌到我身边。他们一边给我讲他们的人生他们的感想,一边挖压在我身上的土石,愚公移山一样,将那座仇恨的大山挖得一点儿渣都不剩。我从山底下出来以后,再也不恨谁了。”
钟嘉琪对成彪始终保持着一种无来由的信任感。即使她知道成彪是母亲第六任丈夫的儿子之后,仍是如此。此刻,她完全相信成彪所说的每一个字。但她并不认为,成彪不恨了,就是原谅了,就能当那些事情从没发生过。她说:“是我妈对不起你们家。我代她向你们家道歉。”
成彪说:“不必了!”
钟嘉琪说:“对不起,我一定会想办法补偿你们家。”
成彪说:“不必了!”
钟嘉琪神色固执:“你可以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可以原谅我妈妈。你可以提出你的要求。所有要求,只要我能办到,我都答应你。”
看钟嘉琪的意思,成彪不提要求,这事就永远没完没了。他思索了片刻,说他想提三个要求,但又担心钟嘉琪做不到。
钟嘉琪说:“你不说怎么知道我做不到?我保证做到!”
成彪说:“如果做不到的话,那大家也没必要再见面了。”
钟嘉琪毫不犹豫就点了头。
成彪的语调一如往常的平缓清和。他说:“第一,你别再为你妈妈的事情感到抱歉,别再把什么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那些事情都过去了。如今的我并不觉得你妈妈对我们家有什么亏欠。那都是我爸爸的选择。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钟嘉琪的眼睛湿润了。
“第二,永远记住:不要做一个没有力量的好人!古往今来,权财色都是被围猎的对象。你占了两条,注定有很多明枪暗箭冲着你来。如果你缺乏驾驭财色的能力,未来很难说会如何被人算计。你要保护好自己!”
钟嘉琪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她忍住眼泪,咬着牙关使劲点头。
“第三,以后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这样对你对我都有好处!”成彪说完,转身便走。
钟嘉琪想叫住他,突然想起刚答应过他的话,眼泪夺眶而出。成彪如此决绝地想消失在她的世界,临走前却又殷殷关切,谆谆嘱托。她的生命里,从此便少了一位良师益友。泪水在她的脸上恣意横淌,直到那个人影完全消失在她模糊的视线当中。
直到风和夜色将她送回那大而冷清的家!
2、老谋深算
那一场晚宴,庄小莺曾极力邀请成彪代表他那过世的父亲参加。
在庄小莺的计划中,不管成彪是否参加,都会发挥出他作为一枚被精心布置的棋子的作用。但她还是想试探一下成彪的脑子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因为,她一直没能看透成彪对宁燕的真实态度。结果,她发出了邀请之后,成彪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
庄小莺问:你不想怎么样吗?比如说,拿回属于你的东西。为你爸爸报仇?
成彪说:你所说的父仇,像一座大山,曾经把我压得喘不过气,很多年都无法动弹。我后来想明白了。爸爸要抛弃我和妈妈,那是我爸爸的选择,跟那个女人无关。
庄小莺说:你爸爸的死确实是那个女人造成的。你的人生轨迹和性格也因此大变。一直很难看见你特别高兴的样子。很明显,你并没有放下。你否认不了的。”
成彪说:有的人开心,需要用江山作代价;有的人开心,需要用黄金来铺路;而我的开心,只要从仇恨里解脱出来就行。我喜欢现在这种没有大悲大喜的日子。我好不容易从父仇那座山下爬出来。你现在来劝我,是想让我重新被山压着吗?
庄小莺:我无法理解你的想法。难道不该恨她?
成彪说:如果要恨,也该恨我父亲。他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和丈夫,抛弃了我和母亲。但是又何必去恨呢?我觉得心里没有仇恨才是好,现在我看这个世界感觉真是太美好了。从仇恨那座大山下面出来,我的脚步是如此轻松愉快。心中充满仇恨的日子,哪有今天这般洒脱快乐?
成彪受够了恨的牢笼。他的整个青春期,都因此过得极其灰暗苦涩。他恨那个勾引他父亲的女人,也恨抛妻弃子的父亲。直到大学时某一天的静思中,一位古人一边铲他身上的土,一边问他:一套你从没做过的试卷,你有把握能拿满分吗?
他回:不能。试卷内容可以包罗万象以至无限,而我的认知极其有限。我无把握。
那位古人问:一条你从没走过的路,你敢保证能完美避开其中的陷阱,顺利度过沼泽,战胜凶猛的野兽、狡猾的强盗以及突然降临的灾害吗?
他回:不能。我没有那么大的智慧,也没有那么强的力量。我认为,世间无人敢狂妄地作出保证。
那位古人说:那你为什么要带着恨去指责你父亲做得不好的地方呢?他面对的是一套从没做过的试卷,一条从没走过的路,一颗永远看不透的心。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被别人当作了猎物。你学历史,应该知道,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周围人苦心编织的罗网。如果有,那只能说织网的人还靠得不够近,织网的手法还不够隐秘和高超。
从那之后,成彪在心里与父亲取得了和解。
庄小莺说:她骗走了你爸爸绝大部分的钱。你却要宽容一个伤害了你们家庭的人?你觉得你现在这样做很高尚吗?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成彪说:我没有以德报怨,我只是不想成为恨的奴隶。如果有人骗你伤害你,你躲都躲不掉怎么办?当然,一定要反击,狠狠地反击。但是,那是我父亲的选择,我没资格去指责。所以,这事以后不要再提,不要再提!
庄小莺讪讪而归。焦文彬提醒母亲说,要提防成彪走漏消息给钟嘉琪。
庄小莺说:你不应该担心别人怎么做,而是应该考虑自己怎么做。
对于儿子的担忧,庄小莺不是没有想到,而是胸有成竹。成彪老早就应该知道了钟嘉琪是谁。如果他要坏自己的事情,有很多种方法,而且也不用等到现在。因此,她坚信成彪是她同一阵营的,只是不知道成彪是出于什么目的,选择站得更隐蔽而已。更何况,在庄小莺自己的算盘中,任何人破坏了她的计划,她都不担心。她只消将后面的计划重新调整一番即可。要对付一个人,方法跟河里的沙子一样多得无穷无尽,永远不用担心没了招数。
焦文彬摇头叹息说:轻仇者,必寡恩。成彪这个人,你对他再好,他也是一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样子;你对他再差,他也不会为难你。可惜他没钱!否则,是一盘多么好吃的菜啊!
庄小莺不屑地瞅了瞅儿子,老谋深算地说:你还是太嫩了。成彪比我们想象的狡猾得多。他看似不介意,不计较,实际上是在故意演戏给我们看。他心里面有多脏多黑,你根本不知道。
母亲的一句话,好似醍醐灌顶,顿时让焦文彬觉得之前的自己实在是太大意了。
庄小莺说:你看他不计较的都是小事,或者是在法律范围内他没有办法的事情。你再看他对钟嘉琪,不冷不热,欲擒故纵。那摆明了就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啊!只有彻底赢得了钟嘉琪的信任,才能让她完全无法提防。
焦文彬说:我还以为他对钟嘉琪毫无兴趣呢!
屁!庄小莺的声音中充满了鄙夷,我从不信他那一套,他说他心里没恨,就真没恨了?那是他没办法,干脆做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那是在故意掩饰。不过,他这招也只能骗骗钟嘉琪这种嫩丫头而已,瞒不了我的!
妈妈口中的成彪的心机原来如此之深!焦文彬倒吸了一口冷气:好家伙,我都差点被骗了。
庄小莺说:如果不是宁燕,成彪现在妥妥的富二代。他之前的女朋友离开他还不是因为他穷。他怎么可能真地不在乎他爸爸被卷走的那些钱?
焦文彬恍然大悟,说:确实,反正我是没见过不爱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