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连遥之更是将她护得周全。
他饱读诗书,性子温文尔雅,每日课业之余,总会抽出时间指导连思暮的诗词歌赋。街头巷尾有什么新奇的吃食,他放学归来时定会绕路买来,揣在怀里焐得温热,递到妹妹手中;她偶有诗句不解,他便耐心讲解,从字句含义到意境赏析,细致入微,兄妹二人常常在书房里一聊便是半日,氛围温馨和睦。
而母亲裴韵,对她的栽培更是不遗余力。
她深知女子在这世间立足不易,便请了京中最好的先生,教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让她拥有不输男子的才情。又怕她日后受欺负,特意请了武师传授武艺,刀枪剑戟皆有涉猎,练得一身好身手。
裴韵要的从不是一个养在深闺、娇弱无依的闺阁女子,而是一个能独当一面、无论遭遇何种变故都能独立生活的强者。
这般教养之下,连思暮长成了独特的模样。
人前,她是那个眉眼温婉、举止端庄的连家小姐,说话轻声细语,待人谦和有礼,一副柔弱无害的模样,可暗地里,她做起事来却利落果决,条理清晰,遇上棘手的事从不拖泥带水,那份骨子里的韧劲与决断,竟与裴韵如出一辙。
府中下人都说,小姐看着柔,实则比男儿还有主见,将来定是个能成大事的。
看着女儿含泪却坚定的模样,裴韵心中的那块硬石终是缓缓松动。
她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抚摸着连思暮的发顶,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罢了,母亲便依你。往后,母亲为你和衡儿一起准备婚事。”
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裴韵的心上,却像是压了一块千斤重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一边是她疼入骨髓的女儿连思暮,要嫁入东宫那个深不可测的地方,从此身不由己,卷入无尽的纷争,一边是她寄予厚望的儿子连衡,要迎娶东清酒那性子烈如火的姑娘,前路未知,不知能否得偿所愿。
两个孩子,都是她放在心尖上疼的人。
一场太子妃的赐婚,一场盼了许久的儿女情长,如今要一同筹备,可裴韵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剩满心的牵挂与担忧。她只盼着,这两场婚事,能真的如孩子们所愿,往后各自安好,平安顺遂。
……
陈记成衣铺里,各色锦缎绫罗堆得琳琅满目,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绣着缠枝莲纹样的绸缎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东清酒刚踏进门槛,身着靛蓝绣裙的陈芙蓉便笑着迎了上来,手中还捏着一把软尺,眼角眉梢都带着熟稔的暖意:“清酒姑娘可算来了,快进来坐!”
“芙蓉姐。”东清酒笑着颔首,目光扫过铺内挂着的各式成衣,最终落在角落里一匹正红色的云锦上,那料子流光溢彩,绣着暗纹鸾凤,一看便知是上等佳品。
陈芙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即打趣道:“看来东姑娘是瞧中这匹云锦了?也是,成婚这么大的事,定要一身最衬人的喜服才不算辜负,你放心,你要做喜服,我定拿出看家本领,为你裁一身独一无二的,保准让你成为京中最亮眼的新娘子!”
东清酒脸颊微红,连忙道谢:“那就多谢芙蓉姐费心了。”
陈芙蓉一边拉着她在裁剪台前坐下,一边拿起软尺准备量尺寸,随口问道:“对了,我那不成器的弟弟陈颜旧,在你那云想楼里,没给你添麻烦吧?他性子跳脱,又有点轴,要是敢偷懒耍滑,你尽管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
提及陈颜旧,东清酒立刻眉眼弯弯,语气带着真心的夸赞:“芙蓉姐说笑了,陈师傅的酿酒手艺可没话说!他酿的酒清冽甘醇,客人都赞不绝口,云想楼能有如今的口碑,多亏了他呢!”
“这臭小子,倒是没白费我一番苦心。”陈芙蓉笑着摇了摇头,软尺在东清酒肩头轻轻绕过,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骄傲,“我本想让他继承我这成衣铺的生意,毕竟陈家的裁缝手艺不能断了传承,可他偏不乐意,一门心思要学酿酒。当年还特意跑到崇山峻岭里,找了个隐世的老匠人拜师,苦熬了三年才回来。本以为他能收收心,结果转头就跑到你那云想楼当起了酿酒师傅,说什么酒逢知己千杯少,死活不愿回我这陈记来,真是气煞我也!”
“陈师傅对酿酒是真的热爱,而且他的手艺也确实厉害。”东清酒笑着补充,“我最近还跟着陈师傅学酿酒呢,他教得很耐心,我酿的酒现在也能入口了,味道还不错!改天我酿好了,请芙蓉姐尝尝,或者你有空到云想楼来,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哦?那我可就等着了!”陈芙蓉哈哈笑了起来,铺内的气氛愈发热络,“说起来,我那弟弟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我。他要是在云想楼见了我,估计得吓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想想就觉得好笑!”
东清酒也跟着笑了:“原来陈师傅这么怕姐姐呀,平时在酒肆里,他看着挺沉稳的,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一面。”
“可不是嘛!”陈芙蓉手中的软尺不停,量完肩宽量腰围,动作娴熟利落,口中却没停,“他从小就怕我管他,现在长大了也一样。不过他性子纯良,手艺又好,能在你那云想楼安安稳稳做事,我也放心。”
两人一边量尺寸,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笑声在满是锦缎香气的铺内回荡,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竟让东清酒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婚事,有淡淡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