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着!将所有的不甘与屈辱,都咽进肚子里,藏进无人知晓的心底。
暮色四合之际,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破相府的沉静。
楼为荣身着国子监的青色襕衫,腰间挂着玉佩,一路蹦跳着穿过大门,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飞扬神采。
刚拐进西侧空院,便瞧见跪在青石板上的楼为桉,顿时眼睛一亮,乐呵呵地凑上去,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阿松叔。”他拍拍身上阿松的胳膊,下巴朝楼为桉扬了扬“你快看,这不是我们最得义父信任的楼少主吗?怎么跪在这儿受罚了?是办砸了什么事,惹义父生气了?”
阿松脸色微变,连忙拉住楼为荣的衣袖,压低声音劝阻,语气带着急切:“大少爷,相爷的吩咐,咱们做下人的不该过问,您还是少说两句吧,免得引火烧身,惹相爷不快。”
楼为荣却不甚在意地甩开阿松的手,径直走到楼为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雨丝不知何时飘起来,细密的雨珠打湿楼为桉的发梢和衣袍,让那身月白色锦袍显得有些狼狈。
楼为荣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屑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啧啧,看看这模样,真是可怜。不过说起来,见你被罚,我怎么就这么开心呢?”
他俯身凑近楼为桉,语气里的嫉妒与傲慢毫不掩饰:“你说是吗,楼为桉?平日里在府里,义父对你那般信任,大小事务都交由你打理,搞得好像你才是这相府的继承人似的,可到头来,你还不是个外人?一个被义父收养的孤儿,也敢在我面前摆架子?我告诉你,只有我,才是我爹的亲生儿子,这相府的一切,将来都是我的。”
楼为桉跪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没有听到楼为荣的挑衅。
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密的雨珠,遮住眼底的情绪,任凭楼为荣在面前喋喋不休,他始终一言不发,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眼前的人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就在楼为荣说得开心时。
楼为桉的嘴角极轻微地勾起了一丝弧度,那弧度里藏着难以察觉的轻蔑,快得如同错觉。
他太清楚楼为荣的斤两了,空有亲生儿子的身份,却胸无点墨,只会仗着楼相的溺爱作威作福。这样的挑衅,于他而言,不过是孩童般的无理取闹,不值一提。
这无声的轻蔑,却比任何反驳都更让楼为荣难堪,他脸颊涨得通红,正要发作,却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楼相的声音:“荣儿!”
楼为荣像被踩尾巴的猫,瞬间收敛气焰,脸上立刻换上一副乖巧的模样,颠颠地朝着声音来源跑去。
或许是跑得太急,又或许是脚下被青石板的缝隙绊了一下,他猛地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幸好及时扶住了旁边的廊柱。
楼相站在廊下,看着儿子这副毛躁的模样,眼底没有丝毫责备,反而满是慈爱。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楼为荣的后背,语气温和:“荣儿,慢点跑,仔细摔着,今天在国子监下学这么早?夫子都教了你些什么?可有认真听讲?”
“爹,您放心!”楼为荣挺起胸膛,一脸邀功的神情,“儿子在国子监可听话了,夫子教的四书五经,儿子都背得滚瓜烂熟,一点都没落下,您看您平日里为国事操劳,儿子定要好好读书,将来替您分忧。”
“真是我的好荣儿。”楼相满意地点点头,抬手揉了揉楼为荣的头顶,语气里的宠溺毫不掩饰。
楼为荣趁机撒娇,指了指不远处仍跪在雨中的楼为桉,好奇地问道:“爹,楼为桉他到底犯了什么错呀?平日里您不是最喜欢他,什么事都让他去做吗?怎么今天罚他跪在外面淋雨?”
楼相脸上的笑容淡了淡,眼神掠过雨中的楼为桉,随即又转回头,对着楼为荣说道:“小孩子家家,别管这些闲事,厨房已经给你炖了你最喜欢的人参乌鸡汤,温着呢,快过去喝一碗,补补身子。”
“爹,我还想知道……”楼为荣还想追问,却迎上楼相骤然变冷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慈爱,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他心头一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去吧。”
楼相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楼为荣不敢再违逆,只好悻悻地应了一声,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楼为桉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怨怼。
待楼为荣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楼相才收回目光,对着身旁的阿松淡淡问道:“他还在外面跪着呢?”
阿松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回相爷,是,楼少主一直跪在那里,未曾动弹。”
楼相缓步走回屋内,手中把玩着一个刚雕到一半的黄杨木小像,眉目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窗外的雨势渐渐大起来,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望着窗外漫天的雨丝,轻声说道:“这雨下得真是时候,也该让他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是谁了。”
雨水中,楼为桉依旧跪在原地,冰冷的雨水浸透他的衣袍,寒意顺着头顶蔓延至四肢躯体,可他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任凭风雨侵蚀,始终未曾弯折分毫。
他的脊背不可以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