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衣忘记很多很多事情。
睡着,无梦的休克;醒了,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厄里倪要杀她。
她逃不掉了。
那夜厄里倪杀了所有人,一脚踢在她肚子上。兴许是血的缘故,月光照进她眼睛,黑得发红。
她能感受到厄里倪的恨,从始至终,从未减少过。
她把蛋糕推下去了。
厄里倪皱眉回头看她的几秒,动杀心的样子。宿衣害怕了。
其实也并非所有问题都有转圜的余地,她们转圜不了,她犯的错太严重,根本没有办法纠正。
厄里倪坐在客厅。夜深,忘记倦怠。
心脏一阵一阵绞痛。
她根本不爱宿衣,也不该动莫名其妙的恻隐之心,给她带什么蛋糕。
用人类的一句话,这种人不识抬举。
她彻底和自己划清界限,把自己列入不可原谅的仇人。
她该拿宿衣怎么办?
太痛苦了,目之所及,心之所想,都太痛苦了。只要有关于她。
她像砂纸一样,把厄里倪鲜血淋漓地磋磨出一个黑洞,让她掉下去。让她难受得想呕吐。
一错再错,一错到底。
*
女孩给别的孩子做家教,有时家长没空,也会接送小孩,到厄里倪的快餐店吃饭。
她是个极其温柔的人。厄里倪从未见过她对孩子生气。
她养成了和她结伴的习惯。
下班的时候,把她送回家,聊她的工作、她的猫、她的家庭。
能给厄里倪低迷的思绪打个岔,让她不再只想着一件事。
谈到家庭,她会伤心。
“其实生命也是守恒的。平白无故创造一个生命,需要付出代价。”
对他们两个人来说,一人一半代价。
但他们并没考虑过这一点。他们把她当成空手套白狼的好交易。
“所以你捡了只猫?”
半杯可乐,厄里倪咬着吸管。
捡的就不需要付出代价吗?
“我愿意为它付出代价。我时刻准备为它让渡生命。”
她是个比她父母更负责的人。想得也更加透彻。
爱和不爱是有区别的。
她租的屋子很便宜,地理位置也偏僻。厄里倪担心她的处境。
把她送到小区楼下,空无一人。
路灯交错的影子。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很担心。也许会有坏人。”
厄里倪讲得直白。她不是没见过租房的单身女人遇到坏人。
自己也是坏人。那次,一个坏人杀了两个坏人。
“我没得选。我走投无路了。”
女孩抱住她。
长袖褶在腰间,脸贴在厄里倪胸口。
体温、心跳、如此可靠的感觉。
双手刚好在后腰扣拢。快餐店店员不苟言笑,冷漠又温柔。
勾住厄里倪的脖子,吻她的嘴。黏住双唇分开时,竟然在那张死水般的脸上看见一丝动容。
“你一直这样吗?”女孩问。
“怎样?”
“不近人情。”
厄里倪看着她。
“我很不近人情吗?”
“我以为你会是个渣T。”
她讲话怎么这么刻薄。厄里倪无奈地笑。目送她上楼后,却蓦然酸楚。
眼底湿得,连路灯光影都模糊成一片。
她忘记自己为什么突然难过。也可能是对浪漫过敏。
女孩如果坠入爱河了,这种时候,自己在岸上旁观落水者是不礼貌的。
反正于情于理,她没有不能谈恋爱的理由。没有情人,也没有前情人。
厄里倪突然发现,自己干净得像张纸。干净得有毒。
人身体不适,难免脾气暴躁。
厄里倪渐渐不怪她打翻蛋糕的事,但不愿施舍更多好感。
每天一针葡萄糖,克制自己不多过问。只要心率监测器不报警。
她渐渐麻木了。从看见宿衣、想起宿衣就痛不欲生,到开始盘算处理尸体的事。
因为她察觉到,有时宿衣不是装睡,是真的醒不过来。
如果博士一直不原谅她,她也无从下手去纠正错误。
就算厄里倪死,又能挽回什么呢?
屋外的空气这么冷冽,天空还是开阔。厄里倪天天碰见笑容明媚的人,更多人需要她,人人都喜欢她。
厄里倪渐渐看开了。
其实这个世界上只有博士憎恶她。为她耿耿于怀,十分不值得。
厄里倪开始约会。
深夜舞厅,可爱的机器人舞女,手边的葡萄酒。
慢摇音乐暧昧,女孩一身廉价但好看的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