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儿藏到林姻房间,催促她行动。
第一次做亏心事,林姻紧张到腿软。
站在陆衡门口,她得使劲攥紧拳头,才有力气敲门。
急促的敲门声,透露着十万火急。
里头蓦地传了声“进来”。
声音沙哑低沉,一听就是刚睡醒,没力量。
林姻沉沉眸,推门而入。
陆衡正倚在窗边,揉着脑袋,眉头紧皱。
两人眼神对视上,陆衡问:“怎么了?”
林姻捏了捏衣袖,回身将房门关上,深呼吸几口气,才柔柔开口,“我见你睡一下午,没事吧?”
她用关心他身体来掩盖颤抖的声音。
陆衡愣住,眼神惊疑不定地打量她。
这番神色落到林姻眼中,却是自己表演拙劣,毕竟不止一次他说她傻,傻即是蠢。
林姻额头直冒汗,正惴惴不安时,陆衡忽然开口打破死寂,“没事,我也不知怎么回事,特别困,头还疼,浑身没劲……”
他低头捶了捶肩膀,脸色已恢复自然。
一场虚惊。
林姻暗自舒口气,转了转眸,面不改色地撒着谎,“或许是你读书太累了。”
“嗯。”陆衡应了声。
正此时,窗外“叮铃叮铃”声骤然响起,将刚舒缓的气氛拉到紧绷。
陆衡竖起了耳朵,“什么声音?”
他伸头看向窗外,大概看到了什么,抬腿准备出门。
林姻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杏儿的催促还在耳边回响,门外的脚步声似越来越近。
当是时,什么羞涩、顾忌全然抛到脑后,她尖叫一声,猛地张开双臂,死死搂住了陆衡的腰。
男人猝不及防被她搂住,身体骤然绷紧。
林姻把脸蛋埋在他微凉衣襟中,能清晰听见自己如战鼓般擂动的心跳,震得脑袋混沌,彼时他那句“掐死好去买棺材”的声音愈发突出。
不知为何,她心内忽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报复他的念头狂风骤雨般将理智席卷。
她蓦地抬眸,踮起脚尖,对着男人的唇瓣吻了上去。
窗外的风卷着银杏叶沙沙掠过窗棂,橘色的光影在两人身上忽明忽暗,将窗纸上交叠的剪影,晕染得暧昧又诡异。
时间似乎悄然停滞。
空气里除了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再无半分声响。
林姻能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僵得更厉害了,连呼吸都停了一瞬,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不敢多做停留,吻落即退,往后踉跄了半步,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因为刚才的憋气和紧张,泛着淡淡的红,却强撑着抬眸,死死盯着陆衡,像是在确认效果。
直到大门“砰”地被人剧烈撞开,李梁成狰狞的脸出现在门口,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陆衡,你怎么敢——”
敢碰他的女人!
林姻在心内补全李梁成惯常会说的话,就见他的拳头已朝陆衡问候。
陆衡未及反应,右脸直接挨一拳,身体支撑不住,仰面朝后倒去。
伴随着桌椅晃动、瓷瓶碎裂的哐当、噼啪声,李梁成已扯住陆衡衣襟,拳头雨点般再次朝他身上砸。
林姻惶恐,边后退边看,几下间,陆衡白皙的脸上已血迹斑斑,而那吻过的唇也因沾上鲜血更加妖娆,衬得俊脸美艳张扬。
破碎的男人还真是美!
林姻看得热血沸腾。
杏儿从背后扯住她,慌慌张张道:“还看什么,快离开这儿。”
林姻回身“哦”了一声,边踏入夜色边回眸看,这一看,两人已攻守逆转,陆衡翻身压在李梁成身上,拳头往他脸上捶得正欢……
红墙木门阻断视线,林姻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她跟上杏儿脚步,坐上马车离开。
胡同里响起车轮吱吱转动的声音。
林姻掀开车帘,探出脑袋朝后看,银杏巷里点点灯火,尽是无限的惆怅与落幕。
再见了,美美的银杏胡同!
再见了,坏坏的陆衡!
再见了,渣渣的李梁成……噢不,她和他的恩怨还未完呢!
*
翌日,林姻和杏儿早起,去往王镖师家。
三人坐在一起,商量对策。
王镖师说:“昨日将庚帖送到刘家,但因刘阁老上值未归,因此只留了个地址。至于其他,说会派人过来告知。”
也就是说,刘家那边会如何反应,他们概不知情。
杏儿叹了口气,眼神里露着担忧。
林姻伸手握住她的手,语气轻道:“姐姐别怕,就算刘家对此无所谓,我也不亏,毕竟恶气已出。”
昨晚那场斗殴场面,林姻现在回想,也是难掩激动。
杏儿亦然,她笑了笑,反手将她的手包裹,虽无言语,但温柔的眼神已说明一切。
三人等了一个上午,中午时曙光初现。
一个小厮装扮的男人来到镖局,互相见礼问好后,进屋叙话。
小厮道:“小人是刘府的人,特来传达我家大人的话。”
他清了清喉咙,鼓足了劲儿,“大人说: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大人希望诸位配合,写信给李府公子,约他晚上一见,届时真假自然水落石出。”
刘家毕竟是高门,行事谨慎,似他们这般一封庚帖,几句言语,自是不能完全取信。
但事情既已发生,更不能置之不理,这个时候,证实乃唯一出路。
林姻想好后,朝他点了点头,应道:“请转告贵府大人,我会照做。”
她态度和善,刘家小厮自是眉眼舒畅,朝她倾身作个揖,口中连连道谢,说些感激之语。
林姻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
送走刘府小厮,他们盘腿坐在一处,商议如何让李梁成露出马脚。
太阳从东绕至南,又落到西方。
林姻约见李梁成的书信送到李府,李梁成正坐在镜台边上涂抹膏药。
昨晚和陆衡大打出手,一开始他占据优势,可不过片刻就被陆衡反攻。
想来陆衡也是不满他已久,新仇旧恨一起算,拳头砸他的力度如同铁锤,几欲将他脑袋捶爆。
李梁成恨得咬牙。
小厮端来盆热水,李梁成起身,过去洗掉沾满膏药的粘腻双手。
小厮递上手帕,目光瞟向桌上放着的书信,张开嘴唇问:“公子去赴约,会不会有诈?”
昨日事发突然,从李梁成嘴里听说后的小厮心有戚戚,多嘴问一句。
李梁成看向他,为他的多虑嗤笑,“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诈?”
他接过手帕擦手,低声嘀咕,“这事,我得去问问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将手帕扔到桌上,李梁成重新坐回镜边,镜中的那张儒雅俊脸遍布伤痕。
虽经过一日一夜,伤口已经结痂,但陆衡下手忒重,伤口还是清晰可见。
丑陋至极。
李梁成眸色暗了暗,低头拿起粉刷沾上白粉,对镜稍稍遮盖红紫的伤口。
遮了半天,但效果几乎为零。
他转头将粉刷扔到地上,破口大骂,“陆衡,我与他势不两立。”
一边吩咐小厮,语气重道:“明日找辆马车,将那边东西全都搬回来。”
彻底分道扬镳。
小厮观他脸色,知道他心意已定,劝是劝不住了,遂点头应声,“好。”
说完出去准备马车了。
稍晚会,李梁成穿戴好衣帽,前往镖局。
此时天刚擦黑,华灯初上,若是平日,绝对是一个良辰美景,但今日,眼瞅街道上人群熙攘,竟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待多想,镖局已至,他走下车。
夜色浓郁,晚风清冷,前方门外挂着的大红灯笼在廊下不停打着旋儿,晃荡的人心情忽上忽下。
他迈步过去,忽而眼角一扫,见不远处停放着一辆大马车,这辆马车外表虽朴素,但马确是一等一的好马,非勋贵权臣不可用。
他正思忖着是哪家权贵时,大门蓦地开了。
林姻穿着一袭月白袍儿出现在门边。
见他来,林姻面露喜色,忙跨步上前,款款相迎。
嘴角的笑意未来得及收回,心疼的声音已传至耳畔,“郎君,你怎么成这样了?”
她目光留恋在他脸上的伤疤处,嘴边带着一声叹息。
这一声叹息幽怨婉转,足以抚慰他疼痛的创伤。
李梁成眼底带着喜色,悠悠道:“姻姻,不妨事,只要你平安,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果然还是爱他的。
在他表明心意后,林姻居然感动到哭泣。
她蓦地扑到他怀里,抽泣的声音让寂静的夜变得沉闷。
李梁成轻抚她的后背,他感到她的身子僵了僵。
林姻后退半步,离开他温暖的怀抱,沾湿的睫毛眨了眨,才说话道:“郎君,我们不能在一起了。”
“为什么?”李梁成颤着声音问。
“因为你有妻子了。”
短短的一句话,飘荡在清冷的夜风里,却如泰山压在人心中,喘不过来气。
李梁成声音闷闷,“你……都知道了?”
知道他订婚了,知道她不能做他的妻。
林姻凝视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我自知身份低微,与公子算不上良配,所以今夜冒昧约见,实为告别。”
“你要离开我?”
李梁成明显慌了,猛地向前大跨步,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咬牙死死道:“不准,我不准你离开。你是我的人,没有我允许,哪都不许去!”
他的霸道宣言和他的双手一样强硬。
林姻不舒服地动了动身子,眼角快速往马车处瞟一眼,见那边依旧没有动静,又将脸扭回,直视李梁成道:“可是无名无份,我如何跟在你身边?”
李梁成桎梏她的手松了下,林姻趁机继续道:“公子,你还是放我离开吧!我回江南,找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此生我们再也不见。但我会为公子祈福,祝福公子仕途高进,婚姻美满。”
说完,掩面而泣。
李梁成攥着她的手颤抖,他直直摇头,一把将林姻抱在怀里,心肝宝贝地叫着,“姻姻,你怎么能这样想?尽管我娶不了你,但我会一直对你好。”
林姻呜呜咽咽哭。
李梁成继续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那个我即将娶的刘姑娘——”
林姻心头一跳,下意识攥紧手指,听他道:“她身体不好,病恹恹的,很可能生不了孩子,所以我早晚都要纳妾,只要你和我生了孩子,她必定能接纳你。”
“可是,”林姻咬唇问:“刘姑娘还没嫁过来,你怎知她生不了?”
“无所谓。”李梁成嗤笑,“就算她能生又如何?男子三妻四妾,我要纳妾,刘家就算再强势,还能阻挠不成?”
“混账!”
马车里赫然传出一声怒喝,如平地起惊雷,将李梁成的娇妻美梦劈得稀碎。
车帘掀开,大红灯笼下,一个身穿红袍,满头白发的男人走下来。
仔细一看,不是刘阁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