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他夹了一个,放到碟儿里。
陆衡看了看,没动。
林姻托腮问:“陆公子不喜欢吃甜卷儿吗?”
陆衡:“今日吃了太多甜,吃不下了。”
他拿筷子又夹给林姻。
一碟四块玫瑰卷儿,都被林姻吃了。
陆衡只嗑瓜子。
两人听着女儿国故事,说书先生嗲声嗲气,绘声绘色道:“御弟哥哥,请上龙车,和我同上金銮宝殿,匹配夫妇去来——”
茶坊内顿时一片喝彩,交头接耳,萦绕不绝。
林姻也听得乐了,抬眸瞥见陆衡面色淡淡,遂问:“陆公子读过《西游记》吗?”
陆衡:“读过。”
林姻:“那唐僧最后留下来了吗?”
“自然没有。”
林姻顿时挎下小脸,哀叹道:“好可惜,明明女王那么喜欢他!”
陆衡不屑一顾,讽道:“有什么好?唐僧是要修成正道的大师,如何能耽于美色?”
“好男儿该志在四方。”
最后,又添了句。
林姻蹙眉,“可志在四方和成家立业不冲突呀。”
陆衡不作声了。
说书先生讲到这里,就不讲了,为了再挣一顿茶钱,剩下部分留给明天讲。
底下人意犹未尽,鼓噪着说书的讲些市井趣事儿。
不知谁,喊了一句,“讲讲王公贵胄那些事呗。”
宫闱秘事、王侯绯闻一向是街头巷尾百姓的口头乐。
说书人沉吟了下,拍拍板子,哑着声道:“那就讲讲楚国公……”
顿时,林姻耳朵一动,茶也不喝了,伸着脑袋看过去。
说书人道:“话说老国公共有三个儿子,老国公去世后,老大袭爵。
可没过多久,老大无后而终。按理说该老二袭爵,可这时候大夫人不知从哪抱来一个娃娃,说是老大遗腹子。”
“这可捅了马蜂窝,老二家自然不愿意了,遂派人四处打听,这才知那孩子竟是青楼花魁所生。
一怒之下,将事捅到太后那儿,说这孩子身世不明,不能袭爵。
至此,两家结仇。
诸位看官,你看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偏偏这时候,老二又死了。”
底下人当即一片哀嚎,有人大声道:“真是煞星啊,没出生克死祖父、克死爹,出生又克死叔。”
又有人笑道:“话说早了,那是不是亲的还另说——”
哄堂大笑。
说书人吃口茶,继续道:“家里连遭厄运,那老太太哭昏了头,老二媳妇搂着自家孩儿进宫告御状,指责大夫人无耻,怒骂那孩子天煞孤星。”
“这事一时闹得是沸沸扬扬,皇帝、太后亦拿不定主意,便就一直拖着,直到老三打胜仗凯旋。
适时龙颜大悦,皇帝陛下朱笔一挥,公爵就落到老三头上,也就是现任楚国公。”
说书人一拍板子,铿锵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便是也。”
有不知情人问了,“那孩子现在咋样?”
说书人道:“还活着。不过你想啊,那孩子只是大夫人为夺爵的工具,有啥母子感情,能长大就不错了。”
有人附和着,“我听说有次大夫人回娘家了,老太太要把那孩子摔死,二夫人要淹死他,最后还是三夫人心善,救了孩子一命。”
说书人跟着道:“三夫人是心善,不过这份心善怕也是装的,那孩子只要活着,爵位之争就难分胜负。我若是老三家的,巴不得老大老二家斗得你死我活才好呢!”
又有人八卦:“那孩子亲娘,花魁呢?”
……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林姻听得正入迷,不妨陆衡敲敲桌子,拧眉道:“喝好了,我们离开。”
林姻摇头,“还没喝好。”
忙又倒盏茶,一并给陆衡倒了盏,温言软语道:“再坐会呗。”
语气多少带些恳求。
陆衡冷道:“我不想坐了。”
语毕,径直起身,抬脚朝外走。
背影决绝,慌得林姻揣两块甜糕,急急忙忙追上去。
茶坊外,冷月当空。
凉风拂面,寒意渗人。
陆衡站在檐下,月光将他面容映得清晰,他便对月,重重叹了口气。
林姻到时,正好清晰听见他的叹息声,便问:“陆公子,你不开心吗?”
陆衡语气淡淡,“没有。”
林姻肯定道:“可你叹气了。”
陆衡勾勾嘴角,“谁说叹气就不开心了?”
林姻思忖一下,又道:“可你还蹙眉了?二婶婶说,人蹙眉便是不开心。”
陆衡终于望向他,不语。
林姻愣了愣,须臾,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甜糕,笑吟吟双手捧着给陆衡,柔声道:“人不开心时,心是苦的,这时候吃点甜食,心就不苦了。”
陆衡凝视着女子柔和的脸颊,迟疑了下,终是为她的天真烂漫接过甜糕,放在嘴里咬了一口,轻道:“谢谢,糕点很甜。”
林姻微微一笑。
两人走在大街上,人流褪去,灯火阑珊。
月光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那身影又随着灯笼前后位置不同,时而在前,时而在后。
有趣极了。
林姻正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冷不丁听见陆衡问:“你一个人来京城,家里亲人不担心吗?”
林姻摇头,“不担心,我素来胆大。”
“可京城坏人很多——”
陆衡停下脚步,看着她,目光中似有流光闪动,“有拐人的,有造谣的,还有骗婚的……林姑娘,你不怕吗?”
“不怕。”
陆衡挑眉,“这么肯定?”
林姻眨眼,“因为到现在,我遇到的都是好人呀~”
好吧。
陆衡被她的天真打败了。
深叹口气,迈步继续前行。
林姻跟在后头,追着问:“陆公子,你又叹气了?”
陆衡头疼,“因为某人很傻。”
林姻就算再傻,此刻也知道他说得是自己了,遂道:“我才不傻,二婶婶说我脑袋瓜聪明着呢。”
陆衡远远哼了一声,很是质疑。
月光下,沿着街道,一大一小身影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