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琼玖是被闹钟叫醒的。
她今天要去葡萄岭,昨晚喝得太多,直接断片了,现在也还是头疼。
姜德音依旧不见踪影,其余酒友的房门紧闭。王琼玖连饭都没吃,给阿姨打了个招呼就出门叫车了。
太能喝了,姐姐们还很能说,一套接一套的,实在盛情难却。
她回想起包厢里的情况,不禁捂住脸,场上的清醒人估计只有姜德音。不愧是领导,喝的量一样,却能不动声色地坐在一旁,看她们转着圈地丢人。
“玖玖?”
王艳萍女士的喊声拉回了王琼玖的注意力。
她应声转过头,疑惑道:“怎么了妈妈?”
王艳萍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喉咙发涩:“妈妈在呢,知道吗?”
好有力量的一句话。却也间接表明了,王琼玖即将进入王家村,踏入过往,还要接受亲近之人的死亡。
王琼玖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多说别的。
虽然答是这么答,但她的精神已经开始高度紧绷,后槽牙密不透风。
前面的岔道口右拐,就能听到掩在杂树丛下的小溪,哗啦啦响。沿着水泥路,往前几百米又是一个路口,路口有一棵被雷劈死的枯木。
枯木向左,开上山坡,映入眼帘的是,不知活了几百几千年的樟树,茂密枝叶撑开了一座荫盖。
底下,村名碑上刻着“王家村”,宣示着此地界姓甚名谁。
王琼玖听到了催命的溪水声。
车窗外,枯木的身影近在眼前。
她仿佛能看见,森冷的牌位下,烛火黯然,月光刺破云层,凄厉的鸮声中,有什么东西,向自己走来。
吴婆婆的墓选址在籽山脚下。
白幡纸钱,上香哭丧,私工吹吹打打,场面办得热闹。奇怪的是,从头到尾,王琼玖都没有见过吴婆婆的姊妹。
村里人议论纷纷,说这姊妹请了人手结了账,最后关头不出面,到时候该怎么下棺。
论到这,他们不禁续上瓜子接着嗑,直叹吴婆婆走得太早,也死得蹊跷。那姊妹发现吴婆婆死后一日不到,就给人推到火葬场烧了。
那棺木里,就是几件衣物。骨灰都不知去了哪里。
现在可倒好,连个主事的人都跑了,估计是昨天终于得着了吴婆婆一辈子的积蓄,尘埃落定,就撂下手不管了!
幸亏吴婆婆生前结得善缘,拿了钱的人都守着本分,不然,走得都不体面,要说这姊妹是个没良心的呢。
王琼玖藏在王艳萍身后,冷眼听着这些人嚼舌根,心中的怒火更炽,烫得那股微妙的惧意都跳脚。
她紧紧抓着妈妈的手,控制住自己。
“艳萍?真是你啊。”
一众吊丧的人里,却有人注意到了她们。一个亲戚打量着她们母女俩,辨认了半天,才喊出王艳萍的名字,随即,热情了起来。
“好多年没见了,瞧我,都快认不出你来了。”
王艳萍倒是还记得这个人,给王琼玖起那种外号的牲口,她扯出一个笑,嗓门清亮:“哟,我倒是认得出你哦,你不是小时候掉旱厕里,吃了个饱嘛,这儿哪儿能不记得?”
王艳萍女士嘴皮子向来厉害,护犊子的劲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从来没变过。
“哈哈……”那个亲戚讪笑着,脸憋了个通红,见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急忙转移话题,“诶,这是你女儿?都长这么大了啊。”
“对啊。”
王艳萍点了点头,嫌对方话多似的,拉着王琼玖转身离开。
聊天戛然而止。
亲戚愣在原地,只觉浑身刺挠,很没有脸面,挽尊一样暗骂了声:“没教养的东西。”
可巧,王琼玖就是听见了。
她一下子就被点着了,撒开王艳萍的手回过身去,快走几步冲到了那个亲戚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得人踉跄了下:“你能活到这时候,真是恭喜了啊!”
那亲戚的脸偏到一边,堆叠的细纹都泛着红。
他不可置信地瞪着王琼玖:“你敢打我?”说着,就要动手。
王琼玖霎时红了眼,直接从卫衣兜里摸出了把瑞士军刀:“打你就打你了,还要看日子吗?”
纤巧的刀尖对准了那个亲戚,把周围的人吓得退了好几步。
他们印象里的王琼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疯子。当年掘坟烧祠堂,哪件事没要他们半条命。
也就是这个亲戚嘴贱,非要招惹这家子人,其余的哪儿有主动上前找不痛快的。
可别祸害到他们了。
毕竟,“扫把星”这个名号,可是从王艳萍这里传下来的。
那个亲戚似乎想到了这一茬,硬生生压下怒气,小碎步跑走了。经这么一遭,更没有人搭理母女二人。
王艳萍轻拍着王琼玖的后背,给炸了毛的女儿顺气:“没事的啊没事的,玖玖,今天是来送吴婆婆最后一程的,不生气不生气。”
压低了的声音缓缓输入了王琼玖的大脑,指令平息了她燎原的肺部。
好一会儿。
滚火的情绪撤离,王琼玖终于清醒。她收起了刀子,一股莫名的难过涌上心头,就好比十岁那年,第一次举起菜刀时,一个小女孩才知道自己拿得动武器。
只是迟了太久。
那些人的害怕于事无补。
王琼玖埋在王艳萍女士的怀里。
“艳萍。”
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温和似水。
王琼玖明显感觉到自己妈妈的身体一僵。
是谁?她好奇地抬起脑袋,越过王艳萍女士的肩头一看。不远处,一个穿着薄风衣的女人站在开阔的平地上,齐耳短发微卷,气质出挑。
有点眼熟。
有点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