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同志！”

一声呼唤从不远处传来，王琼玖应声回过头去，手里的动作也没耽误，落下得又准又狠，纸张与空气炸出了声脆响。

深秋的风里，来人的运动鞋擦着地面，落叶飘落在人行道上，叶片裂开得悄无声息。A4纸的击打下，一种十分微弱的，木塞被拔出酒瓶的声音，散得很快。

来人面颊红润，脸上的笑容洋溢着喜悦，乌黑的头发一丝不落地盘起在脑后，穿着休闲，看上去三四十岁的模样。

王琼玖立马挺直了背，快走几步迎了上去，绽开了同款笑容，话里带上几分亲昵：“陈姐，怎么劳烦您过来了？”

陈姐，全名陈胜英，是和她线上沟通的hr，左一句“小同志”，右一句“小姑娘”，连标点符号都昂扬向上，振奋人心，不失亲切。

刚毕业一片赤忱的她遇到了一片赤忱的好大姐。她和陈姐加上了微信，聊得也很不错。

在陈姐有意无意的透露中，王琼玖了解到不少公司的内部福利。于是，她对这个职位更加心动。

听到这个问话，陈胜英的嘴角僵了僵，明亮的眼睛里掠过些许尴尬。她佯装无事地咳了咳：

“上级领导十分关心新入职的小同志呀，让我领你熟悉熟悉工作环境，这也是为后续的工作开展打好坚实基础嘛。”

陈胜英热情握住王琼玖的手，不时拍拍她的手背。

王琼玖顿觉自己是作为新时代毕业找工作难青年代表，在和大人物会面。宽大的手掌包裹住她的心灵，让她的热血沸腾起来了。

就是那层茧子，搓得她痒痒的。

王琼玖忙不迭地点头，连声应是：“是啊是啊，能为公司做出贡献是我莫大的荣幸，我们什么时候开始面……熟悉？”

她接过话茬，嘴却没顺，硬把句子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四边形轮胎似的，才送出去两个疑问的字眼。

陈姐的笑容又是一顿，脸颊更加红润，神情不自然了片刻，没让话掉地上：

“对呀，咱们这个工作性质有些特殊，年轻的小同志只要和岗位合得拢，就直接入职嘛。首先呢，你得去咱们的医院做一个体检。来，我带你去啊。”

她的大手牢牢固定在王琼玖手背上，二人就这样一路拉着一路聊，往前走着。

王琼玖哪儿见过这种阵仗，晕头转向地应承道：“确实确实，做个体检很重要，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没有强壮的身体咱们怎么为公司效力……”

这话说得她自己越来越冷静，尾音更是弱了下去。

什么叫做，“咱们的医院”？

起初，她还在安慰自己，没可能是遇上了诈骗团伙吧。可是陈姐对这个公司赞不绝口，几乎要溢出来的自豪与骄傲。

实在不像打工人。

像进了传销组织。

特别是这个所谓的“咱们的医院”，陈姐是这么形容的，“这是咱们公司自己的医院，资质设备顶顶好，不用说体检测评了，就是动个手术，那也不在话下。”

多番宣传的反诈是有用的。一刹那，找工作被骗的新闻纷纷涌入王琼玖的脑海，那些打了马赛克还能看出惨烈的现场，没达到KPI会被电击的受害人口述，各种播音腔的“望广大市民朋友们引以为戒”也在她的耳边播放。

尤其是看到路口尽头，一辆车停在那里，似乎是在等着她们。

王琼玖的颅内警报直接拉响，五官瞬时挤在一起，紧急配合四肢要夺路而逃。

“那个，陈姐啊，咱公司具体是做什么业务的啊？”她讪笑着打探这个公司的虚实，验证网上的说法与现实的出入，手上奋力挣了挣，脸憋得通红。

可惜，陈姐的力气太大了。她没能成功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反而因为脚奋力抵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差点让她摔着了。

“咱们业务板块很多的呀，你来了之后呢，要先测评身体能量才可以决定，这都是老传统了。”

陈姐简单解答了她的困惑，而后继续介绍着公司的发展史。

见王琼玖要跌倒了，紧紧抓住了她，扶了一把，一边还叨咕了声，“你这小同志需要加强锻炼啊，以后要多吃点饭，不经摔打可不成。”

王琼玖听了这一耳朵，三魂六魄都要离家出走。她左右看了看，周围不见人烟，喊救命都没用。

陈姐一眼看出来她发白的脸色，以为她是在担忧身体素质过不了关，安慰道：“咱们公司的体检和测评都是为了后续更好做事，关键还在于进去后要努力学习。”

语气中满是怜爱，全然是对王琼玖的看好。最后，还来了句震天响的口号做结语。

“敢干敢拼还敢闯，谁说富裕是梦想。”

王琼玖面如菜色，压根没听清陈姐说了什么。

各种声音充斥在她脑海，此起彼伏，什么“完蛋了完蛋了这么谨慎还能被骗吗”，什么“我早该知道的，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工作，怎么一个hr手上全是茧子总不可能是摸简历摸的”。

现在看来，要殊死一搏了。

半拖半拉的龟速中，二人已经来到了那辆车前。

王琼玖准备拔腿就跑时，看清了面前的车是什么车。一时间，那些熬夜查的资料，去市场监督管理局核验的资质信息，又在她的记忆里复苏。

陈姐撒开手，利落打开了车门，一张完美无瑕的侧脸出现在王琼玖眼前，她完全呆住了。

车窗边，一个女人穿着制服，指尖捏着一份资料，似乎刚看完。她有一双颇有韵味的丹凤眼，高挺的鼻梁下是略苍白的唇，英气的大背头更是显得她整个人都极为冷艳。

她淡淡地扫了王琼玖一眼，惜字如金：“陈姐，你吓到她了。”

闻言，陈胜英如梦方醒，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两声，对王琼玖道了歉：“实在对不住啊小同志，我太高兴了，弄疼你了吧。”

边说，还心疼地给王琼玖揉了揉手腕。

王琼玖也如梦方醒：“没事没事，没有关系的。”

陈胜英一看她的眼神，霎时明白过来，打着趣圆场：“姜领导，您看，这又找着一个您的崇拜者。”

王琼玖顿时低下头，没敢再看，只在心里庆幸着，还好没让自己跑掉。那可是十万啊。

那抹喜色自然没逃过女人的眼睛，她只是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见二人还没有动作，她收回了目光，又看向了手头的资料，声音没有起伏：“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