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直觉般地知道苏是一不会喜欢听到他说这样的话,所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苏是一从他眼里读到了很多东西——哪怕不开口,两人其实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她因此意识到他远比她想象的要更不择手段一点。
她抿抿唇,暂且搁置了和琢影的对话,走到宁宓妍的前头,道:
“现在已经过去了两百多年,你哥哥他是寿终正寝的,我没见过他,但他的曾孙和我是朋友。”
苏是一把如今蓬莱的故事告诉宁宓妍,后者眼里终于露出一点笑意:“我能……我能看看他们么。”
柳默摇头:“你我如今都身处人间瑟内,就连陛下都不能离开此处。”
“那……那我写几封信,”宁宓妍急忙化出纸笔,“能不能拜托你送给……送给你的那个朋友。”
她的哥哥早就孤苦地死在了一百多年前,现在的后人连他的名字都记不清楚,她提起笔,又能写些什么呢。
二十八岁太姑奶奶驾到重整家族荣耀?(划掉)
看着宁宓妍写信,苏是一也想起来自己身上还有一把老琴,作为两百多年前未能送出的礼物,它已经陈旧不堪。
柳默代宁宓妍接过它,用法术将它修复一新,她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一个暗槽,愣了一下,扯出一个笑来:“是我和小宓妍从前做的那把,连我放在暗槽里的小东西都还在。”
宁宓妍写得很快——也许是因为从前经常给哥哥写信,她把信与琴一同交给苏是一:“最顶上一封是给你朋友的,剩下的……就请放在哥哥的坟前吧。”
但人死后一概不知,这些也只是宽慰生者的东西罢了。
苏是一点头,接过了这份托付,她与东海终于有了一次完满的作别。
而琢影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神情严肃地看着云层之下繁荣的东海。
苏是一叹气:“事态或许没那么坏,若是朝廷真用人间琴压逼凡界,阴清已经目睹过东海的惨剧,也许不会想再看见下一个。”
“赌他的同情心吗,他溺爱的只是东海人,而非凡人。”
苏是一和他对视,两人都很清楚对方的立场,也都理解其想法。
琢影不想和她这样毫无意义地对峙下去,先道:“我们在这待得太久了,回去休息吧。”
“这就是我们的分歧了,我情愿相信同情存在于大道之中。”苏是一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两人放空了意识,从此方世界消失,时间在这里乱糟糟地过了一整日,可对普玺所庇护的凡界来说,只是又一个月落日升的夜晚而已。
*
“东海人似乎已经有人知道真相了。”柳枝招摇之地,李认真靠在石椅上,侧过头看向阴清。
“早晚的事。”阴清抚出的琴声没有丝毫停顿。
“那你打算怎么办——当然我先声明,我现在是卸职养伤,朝廷的事我管不了。”
“你们的圣后也不管事?”阴清问。
“圣后和陛下的分歧越来越大,如今朝廷的大小事务都由皇姐定夺,”李认真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的位置,“我也记不得那两位想做什么。”
阴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抚完这一首曲子,才叹道:“我了解我的子民……他们多半会和我一样糊涂,留着这些糊里糊涂诞生的生命。”
他说:“——毕竟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行此悖逆天道之事了,八千年前,东海人也只是一群和我毫无干系的凡人而已。”
经历了东海君所传仙法的凡人、见识了驾云腾雾、点土成金的神通的凡人,如何甘心于肉体凡胎,慈悲的东海君亦明白最一劳永逸的办法是让凡人成仙。
于是她悖逆天道,为这群凡人生造灵根。
天道当然容不下这群出格的“修士”,因此东海人会受内陆灵气排挤,陷入狂乱,被迫蜗居于边界,徒劳无功地祭祀来乞求东海君的原谅——可问题又不在东海君。
直到八千年后,那个祸源的孩子再度回到东海,炼造人间琴、封禅九重天,以一整个世纪来向世间宣告,东海的罪业于此了解。
“冥冥之中或许一切都是定数,人间瑟毁灭了东海人的□□,反倒令其脱离了天道的规则,毕竟他们这样的修士,本就不为世所容。”苏是一一睁眼,就看见一个熟悉的女子飘在她床头,托着腮说话。
这人正是东海君落英,她懒洋洋地在空中翻了个身,算是有个坐相:“好久不见,我给你送装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