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工厂的控制室在白日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阳光从破损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布满油污的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四个鬼魂各自占据一角,形态比夜晚淡薄些,像是随时会消散的晨雾。
茂是最先憋不住的。
“无聊无聊无聊——”她在荒心里拉长了声音,“姐姐,我们找点事做嘛。”
荒闭着眼睛,在心里回应:“赦说了今天休息。”
“可是鬼生漫长,休息也要有休息的娱乐呀。”茂不依不饶,“你看溟和赦,他们就在聊天。”
确实,控制室的另一边,溟正轻声问赦:“那棵樱花树,真的闹鬼吗?”
赦靠着生锈的控制台,虽然姿态放松,但感知一直覆盖着整个工厂区域。“城南的老人都这么说。一棵活了三百年的樱花树,每年开花时树下会出现女子的影子,有人靠近就会消失。”
“女子的影子?”溟偏了偏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种天真的好奇,“也是像我们一样的...”
“不确定。”赦打断他,“可能是地缚灵,可能是残念,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去看看就知道了。”
“如果真有鬼魂,会是我们的同伴吗?”溟的声音轻柔得像在自言自语。
赦难得地沉默了片刻:“不一定。不是所有鬼魂都像我们一样...清醒。大部分地缚灵只是重复死前的行为,没有完整的意识。”
溟“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但赦能感觉到他隐隐的期待。
茂抓住这个机会在荒心里嚷嚷:“姐姐你听!溟对樱花树那么感兴趣,我们今晚一定要去!不然太不够意思了!”
荒终于睁开眼睛,看向赦:“樱花树那边安全吗?”
赦感知了一下:“暂时没有道士活动的痕迹。那地方在拆迁区边缘,周围没有民居,白天偶尔有拾荒者,晚上基本没人去。”
“那就今晚。”荒做了决定。
茂立刻欢呼起来,连带着荒的身体都轻微波动了一下。荒皱眉按住胸口:“控制一下。”
“对不起嘛姐姐,我太高兴了。”茂乖巧地道歉,但声音里的兴奋藏不住。
溟听到荒的决定,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可以去?”
赦点头:“既然荒都同意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去归去,要守规矩。第一,不主动招惹可能存在的灵体;第二,遇到道士立即撤退;第三,不准玩过头。”
最后一句话明显是说给茂听的。茂在荒心里哼了一声,但没敢反驳。
时间在白日的寂静中缓慢流逝。鬼魂们不需要睡眠,但白昼的阳气确实让他们感到压抑,像是被无形的手按住胸口。溟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荒废的厂区。野草从水泥裂缝中钻出,有麻雀在草丛间跳跃,偶尔发出一两声啁啾。
“活着的时候,”溟突然轻声说,“我从没注意过麻雀的叫声。”
赦看向他:“现在注意到了?”
“嗯。”溟微笑,“死后的世界,反而让我注意到了很多活着时忽略的东西。比如阳光照在生锈铁板上的反光,比如风吹过空荡厂房的回音,比如...”
他顿了顿,没说完。赦却接了下去:“比如我。”
溟转过头,温柔地笑:“你一直都注意着,活着时就是。”
这话让赦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溟的情景——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的男孩,在学校的后巷被几个混混围着。赦本来不想管闲事,但溟抬头时那双眼睛,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却又带着某种倔强。赦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那是他们孽缘的开始。
荒那边突然传来动静。她站起身,走到控制室另一端的窗户前,表情凝重。
“怎么了?”赦立刻警觉。
“有道士在接近。”荒简洁地说,“两个,年轻,但灵力比昨天夜总会那三个强。手里有探测法器,正在工厂区外围搜查。”
溟也站起来,感知向外扩散。确实,东南方向大约五百米处,两股灵力正在缓慢移动,像是拉网搜索。
“要撤吗?”溟问。
赦摇头:“他们还没确定我们的位置。工厂区这么大,够他们搜一天。我们静观其变,如果真找过来再撤不迟。”
茂在荒体内兴奋起来:“姐姐,要不要我去干扰他们?制造点假信号什么的。”
荒考虑了一下,点头:“可以,但小心点,别暴露我们的具体位置。”
“放心!”茂立刻行动。
工厂区外围,两个年轻道士正小心翼翼地前进。男的叫陈明,女的叫林晓,都是道门年轻一代的佼佼者,被派来支援城南的搜索。
“罗盘有反应吗?”林晓问。
陈明盯着手中的古铜罗盘,指针微微颤动,但指向并不明确:“有阴气残留,但不集中。这里荒废太久,可能有孤魂野鬼徘徊。”
“师父说那四个恶灵很狡猾,会隐藏气息。”林晓握紧手中的桃木短剑,“咱们得仔细点。”
突然,前方一栋厂房的二楼窗户闪过一个人影。两人立刻警惕,陈明掏出符纸,林晓则捏了个法诀。
“谁在那里!”陈明喝道。
没有回应。两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靠近厂房。刚走到门口,里面突然传来女人的哭声,凄凄切切,在空荡的厂房里回荡。
林晓皱眉:“是幻象?”
“试试就知道了。”陈明将一张符纸折成纸鹤,念咒后放飞。纸鹤飞入厂房,几秒钟后燃烧起来。
“有阴气,但不是那四个恶灵的量级。”陈明判断。
就在这时,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孩童的笑声,从厂房深处传来,越来越近。林晓脸色微变:“它在戏弄我们。”
陈明冷笑:“那就让它知道戏弄道士的代价。”
他掏出一串铃铛,摇动起来。清脆的铃声中,孩童笑声变成了尖叫,随即消散。厂房重归寂静。
“解决了?”林晓问。
陈明刚要点头,突然脸色大变——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然后指向他们身后。两人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物,但罗盘指针依然死死指着那个方向。
“调虎离山?”林晓反应过来,“它在引我们进厂房,真正的东西在我们后面!”
但已经晚了。他们脚下的地面突然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抓住两人的脚踝。那些手半透明,冰凉刺骨,力量却大得惊人。
陈明立刻念诵驱邪咒,林晓则挥剑斩向那些手。手臂被斩断,化作黑烟消散,但更多的手从地面冒出。两人这才意识到,他们面对的恐怕不是孤魂野鬼那么简单。
“是那个团队里的一个!”林晓喊道,“它在分散我们的注意力!”
陈明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张紫色符纸——这是师父给的保命符,能暂时形成强力护罩。他咬破手指,将血抹在符纸上,往地上一拍。
金光爆发,所有的手瞬间消失。两人喘着粗气,背靠背警惕四周。
“它走了。”陈明感知了一下,“阴气消散了。”
林晓心有余悸:“好险...它们比师父描述的还狡猾。”
控制室里,茂得意洋洋地向荒汇报:“姐姐,我成功啦!那两个道士被我耍得团团转,至少今天不敢再深入工厂区了。”
荒难得地夸奖了一句:“做得好。”
赦也点头:“干扰得恰到好处,既让他们知道这里有危险,又没暴露我们的具体位置和实力。茂,有进步。”
茂更得意了:“那是!我可是幽冥特攻队的幻象大师!”
溟温柔地笑着:“茂真厉害。”
被夸奖的茂在荒体内快乐地转圈圈,荒不得不再次按住胸口:“安静点,再闹下次不让你出手了。”
“我错了姐姐。”茂立刻乖巧,但荒能感觉到她心里的小得意。
这个小插曲让白日的沉闷被打破。赦重新评估了形势:“道士们加大了搜索力度,连年轻弟子都派出来了。看来林老道的伤不轻,需要人手。”
“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荒分析,“人手分散,个体实力下降,更容易逐个击破。”
“但不能轻敌。”赦提醒,“年轻不代表弱。刚才那两个,反应和配合都不错,如果不是茂用幻象打了他们措手不及,正面交锋我们未必能轻松取胜。”
溟轻声问:“那今晚还去樱花树吗?”
“去。”赦肯定地说,“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保持正常行动节奏。如果因为道士搜索就改变计划,反而显得我们怕了。”
荒赞同:“而且樱花树在拆迁区边缘,与工厂区方向相反,能进一步误导道士的搜索方向。”
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剩下的白天时光在平静中度过。陈明和林晓没再深入工厂区,而是在外围做了标记后就撤退了——他们需要回去汇报这里的异常。
黄昏时分,夕阳将废弃的工厂染成一片血红。鬼魂们的力量开始回升,形态逐渐凝实。溟飘到窗边,看着天边的晚霞,轻声说:“活着的时候,我最喜欢这个时间。一天结束了,但又还没完全进入黑夜,像是两个世界的交界。”
赦站到他身边:“现在你就在这个交界里,永远。”
溟微笑:“是啊,永远。”
荒也走过来,看着窗外:“天快黑了,准备出发吧。”
茂已经迫不及待:“樱花树樱花树!我还没见过三百年的樱花树呢!”
“你活着的时候也没见过。”荒在心里回应。
“所以才要看嘛!”茂理直气壮。
夜色完全降临后,四个鬼魂离开工厂,向城南边缘的拆迁区飘去。夜晚的拆迁区像一片巨大的废墟墓地,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偶尔有野猫窜过,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叫声。
樱花树所在的位置原来是个老式居民区,大部分房屋已经拆毁,只剩几栋还立着,窗户黑洞洞的,像是骷髅的眼窝。那棵樱花树就在这片废墟的中心,奇迹般地没有被砍伐,树干需要三人合抱,枝丫向四面伸展,在夜空中形成巨大的黑色剪影。
现在是初夏,樱花早已凋谢,树上满是翠绿的叶子。但走近了,四个鬼魂都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有东西。”荒第一个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