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更,无人窄巷中,一对年轻男女快步而来,更夫险些以为撞了鬼。
凌鸢亮出镇妖司的腰牌,阐明来意,更夫顿时松了口气:“见过,见过,幸亏我胆子大,换了旁人早已吓破了胆。”
更夫目光骤然清明,忆起数月前那个无风无雨却令人终身难忘的夜晚。
去年十月初六深夜,二更不到,他巡至这条窄巷,忽见一道黑影自高墙跃下,落地无声,更夫定睛一看,似是一只老虎,却长着龙首,额头正中还生有一角。
更夫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只见那只老虎通体白毛,在月光的映照下,周身散发着金色的光晕,肩上生有短翼,尾巴不长,却覆盖着光滑的鳞甲。
打更三十余年,更夫头回撞见妖怪,登时愣在原地。
说到这里,更夫引着凌鸢二人向前走出不远,指着宋宅后墙,继续道:“那只妖从这里翻了出来,我吓得连锣都扔了。它听见响动,猛地回过头来,头与龙首极为相似,额头正中生有一角,一双绿得发光的眼睛瞪着我,甚是吓人。”
看来貔貅并未说谎。凌鸢暗道,随后又问:“可曾告知镇妖司?”
更夫立即点头:“后来我听说宋家小姐当夜离世,我担心与那妖怪有关,便向镇妖司说了。”
“可曾与旁人说起过此事?”默奚插话问道。
“我偶尔喝些小酒,闲聊时倒是与人提起过,但是再无人瞧见过,也没人知晓是什么妖。”更夫道。
“是貔貅,乃是守财瑞兽,几乎很少伤人。”默奚解释。
“守财?难不成是有钱人养的?”更夫面露疑惑,“可是南朝律法明令禁止养妖。”
凌鸢淡淡一笑,不禁感慨。几百年来,世间妖兽千万,唯独貔貅常被人族供养,并非因它曾助帝王打天下,只因它能守财、护财。
这时,默奚又问:“那晚可曾见过其他人出入宋宅?”
“没注意。”更夫刚摇了摇头,骤然忆起一事,连忙说道,“齐家的马车停在宋家门口,想必是得知宋小姐的噩耗,故而深夜赶来。”
“遇妖之前,还是之后?”凌鸢追问。
“遇妖是二更不到,瞧见齐家马车时,三更刚过。”更夫说罢,又指了指不远处的酒肆,“我记得那时,酒肆尚未打烊。”
凌鸢眸光骤亮,旋即看向默奚,正对上他的目光:宋老爷确实有所隐瞒。
梆子敲击铜锣的声音愈来愈远,凌鸢拉着默奚翻入宋宅,再次来到宋瑾萱生前所住的院落,而后吩咐他将獙獙找来。
默奚本不知獙獙在宋宅,经凌鸢一番解释,方才知晓前因后果。他并未多言,转身离去。凌鸢立即取出枯桑叶符,轻念咒语。
灵符瞬间化作萤火灵蜂,追着默奚没入夜色。
萤火灵蜂形若蜜蜂,翅膀薄如蝉翼,仅有米粒般大小,可窃听十里之内的声音,而且几乎难以被发现。
不足一刻,默奚便寻到了獙獙,冷淡地说明来意。
凌鸢单手压在右耳上,听得格外专注,獙獙的说话声尽数传入耳中:“宋老爷甚是古怪,定是做贼心虚。”
然而,默奚并未接话,獙獙也不再说话。透过萤火灵蜂,凌鸢只能听见微弱的风声,她不禁微微蹙眉。
不多时,一金一银,两道妖气先后飞入小院,旋即化出了人形。凌鸢悄然打了个响指,萤火灵蜂瞬间消失不见。
见到凌鸢,獙獙立即道出宋老爷的诡异之处。
前夜,獙獙将貔貅金像置于会客厅,宋老爷见到时,顿时面色骤变,当即唤来管家。岂料,那管家见到金像也吃了一惊。
二人一番私语,宋老爷便吩咐他亲自把金像处理掉,再不可经旁人的手。
獙獙跟着管家离开书房,见他径直从后门离开宋宅,鬼鬼祟祟地行至丰业坊的另一端,寻到一口水井,趁四下无人,将貔貅金像扔了下去。
待他走远后,獙獙拔下一根发丝,一头缠绕在手指上,另一头放入水井,轻轻一拽,又将金像钓了上来。
听罢,凌鸢猜道:“许是管家找人将金像送去当铺的。”
“后来,我见宋老爷的书房上着锁,甚是奇怪,便将金像放到了他的书房。”獙獙露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你猜发生了何事?”
凌鸢脑海中浮现出那间书房,它的后面有一座假山。
“莫非书房里也藏着一座金库?”凌鸢猜道。
话音刚落,默奚不由得看向凌鸢,几乎与獙獙异口同声:“你如何知晓?”
“随便一猜。”凌鸢淡然一笑,“你继续说。”
昨夜,宋老爷不在屋内,然而门却是从里面拴住的。书房布置得极为简约,仅有一榻、一案、一排书架,以及一个半人高的案台,无论如何都藏不下人。
獙獙正满腹狐疑,忽闻微弱脚步声,它迅速窜上房梁,而后便见靠在墙边的案台被人从里面掀开了案面。宋老爷握着夜明珠,从案台里走了出来。
“待他离开书房,我掀开案台一瞧,里头竟有一副暗梯。”獙獙说。
凌鸢眸光一凝:“你可下去瞧过?”
獙獙点头,正要开口描述金库中所见,却被默奚的声音打断。
“与其问它,不如你亲自去探一探。”
凌鸢看向默奚,顿时意识到:那日,他闯入书房后,想必已经发现宋老爷的金库了。
此刻,宋老爷并不在书房,门上挂着一把铜锁。凌鸢施法穿门而入,默奚将案台掀起,露出下面的狭窄暗梯。
凌鸢沿梯而下,獙獙紧随其后。默奚正欲跟上去,余光瞥见案几上的貔貅金像,微抬手掌,金像瞬间飞入其手中。楼梯只有七八级,尽头连着一条幽暗石洞。前行不过数丈,渐渐有了光亮,竟是一间暗室。
石壁灯盏里无油,却嵌着拳大的夜明珠。紫檀案几后立着一扇屏风,镶嵌珍珠、珐琅、玉石,华贵得刺目。案几上堆着厚厚的账簿,凌鸢随手翻了翻,又放回去。这才注意到,案上的器皿皆是金银所铸。
“没想到宋老爷竟如此有钱。”默奚缓步行至凌鸢身侧,语气里带着玩味,“平日里的节俭做派,竟都是装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