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济绷紧下颚,神色难辨。
屋内狼藉早已被清理干净,若不是枕边里侧还压着一封信,恐怕当真要以为彼时之事都是幻梦了。
信中寥寥数语,笔划银钩,字如其人,许是仓促写就,却显得有些潦草。
【洒金阁地道是李璇玑从前与“三皇子”商议后修筑,我也是前阵子才知晓。此外,出征西南之事绝非巧合,我已同李璇玑商议过,若遇展家人,她必不会轻举妄动,不必忧心。出京一段时日,殿下顾全自身,来日再会。】
其实寥寥几句,话语再短不过,却不知为何愣是看了许久。她将这信纸反复读了几遍,到末了才攥在手中,思绪万千一齐涌上,心底竟是难得一片茫然。
“殿下?……殿下?”
“啊。”本是临窗而立,听见来人,她匆忙将信掩入袖内,只回头问道:“怎么了?”
紫玉走上近前,衣衫沾了些尘气。或许是在外奔走许久,面上有些疲乏,眼神却亮晶晶的。她低声道:“先前殿下让我去查的事,有眉目了。”
方才思虑尽数散去,宁济眉梢微挑,笑道:“不错。且仔细道来。”
……
六月十三。
宫中早已备好一众装潢,喜烛锦帕,红字帖花,偌大宫里无一处不是喜气洋洋。只为三日后这一场盛大婚事卯足了力气。
洒金阁狭窄的殿门大开,抬着金箱玉匣的侍从鱼贯而入。为首的一个笑得喜气洋洋,“奴才给殿下问安了!这是陛下命奴才抬过来的,京城中绣坊连夜赶工赶了几十日,总算将大婚的嫁衣绣好了!陛下命我等当即先送过来,小心着莫让殿下久等了!”
阁中静坐之人抬起头,撇了一眼流水般捧着金珠宝物进献的侍从,云淡风轻道:“我知道了。多谢陛下的大礼。”
宁济接过礼单,打眼一瞧,便见其中玉饰金珠,宝器香衣……无一不是上等品,可见其人用心之甚。
她将礼单递予紫玉,笑道:“多谢韦公公。陛下如此用心,我也要回赠陛下一份心意。”
“哎哟,殿下有此等心意,若是叫陛下知道了,还不知道得多高兴呢!杂家这就去告诉陛下!”
宁济微笑道:“公公不必着急,我还不想这么早就让陛下知晓此事……就留待大婚当日,当作一份惊喜,如何?”
太监笑得下巴乱颤:“好好好,奴才这就为二位守着这秘密……一切都只等三日后的好消息了!”
宁济同一旁的紫玉对视一眼,亦笑。
距离大婚还有三日……不知宁礼预备好迎接她这份心意了吗?
……
六月十六。
大红灯笼自宫道两侧垂下,天未亮透便已燃起,喜气洋洋的红自正清门一路铺陈至太和殿前,绵延了数里。
礼乐声起时,宁礼正立于殿内。
内侍替他束好发冠,压平袍褶最后一丝折痕,又搬来铜镜,小心翼翼道:“陛下,一切都已妥当了。”
宁礼回身,静静看向镜中之人。
喜服龙袍,金线盘蟒,祥龙云纹绣遍了衣襟。大片的红愈发衬得他肤色如玉,眼似桃花,唇间一点珠,纵是冷了脸,看着也带了些笑意。
一旁的大太监凑上前谄媚道:“陛下当真是龙章凤姿,天子之容!”
宁礼看他,唇畔微扬:“是么。”
“奴才从前在宫中,见过那么多主子,可只有陛下看着才堪撑得起这龙袍的!”
他将目光收回镜中。
从前在宫中,他是怪物,是妖孽,是杂种,是脏东西。这幅阴柔模样遭人唾骂,全然上不了台面。
如今则是天子模样,是龙,是凤……
他轻轻笑出声来。
韦福盛见他笑了,也捧场大笑起来。
盯着镜中自己看了半晌,宁礼蓦地问:“既如你所说,阿姐瞧见我,会如何?”
韦福盛匆忙道:“陛下天人之姿,又是这天下之主。殿下自是满心欢喜,一颗心陷在陛下身上!况且,过了今日,二位可就是这大越的帝后了,生同衾死同穴,那可是生生世世都不分开的!”
宁礼就又笑了:“说得不错,赏。”
韦福盛自是千恩万谢,又连连说了许多吉祥话,太和殿内愈发热闹得紧,直到内侍来催促才罢。
“吉时已到——”
宁礼站在殿前,掌中不自觉沁了汗水。
他等这一日,等了太久了。
从前在宫中,他是不受待见之人。无人对他有半分好脸色,纵是他母妃也恨他。
这世上只有阿姐待他好。
阿姐怜他护他,便是知晓他不是宁家人,却也一样待他,甚至拼了命也要救他……
她这样好,叫他如何能不念着她?
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里,只有想着阿姐,才能撑下来。
明明她也只不过是一个羸弱无依无靠的皇子——甚至,是女子。
那时除了震惊,更多的是欢喜。
竟然如此……原来如此!
阿姐竟当真是女子……满心的欢喜涌出来,从前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从此有了去处。
好在,今日之后,阿姐就是他的皇后了。
銮驾声从远处传来,车轮辗过石板路,低沉而厚重。
宁礼目不转睛盯着那座轿辇,心头乱七八糟躁动着,呼吸都有些急促。
他与她,帝与后。
生同衾,死同穴……
生生世世都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