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宁济,目中隐带怜悯。
“嗯。”宁济弯起嘴角,勉强道,“……我猜也是。”
“赵遂辛这家伙一向说到做到。他若回来,确实会将你千刀万剐。”
宁济沉默了半晌,又道:“……我猜也是。”
“真不明白你怎会做出这等……”
李璇玑说到一半,摇了摇头,将后面几个字咽回肚里。
宁济知晓她未竟之语。
怎会做出这等蠢事?
她一毫无依仗之人,利用赵遂辛就罢了,竟还反戈一击落井下石。若真下定决心要同赵遂辛为敌、同太子站队也好,却偏偏说什么“死罪可免”……不知斩草除根,还要平白树敌。
不是愚蠢是什么?
掳杀欲献皇帝的美人,本就只是太子强词夺理的罪名。赵遂辛有功在身,皇帝必然会免其罪过。又兼得卫国公尚在世,就算是太子有心,赵家势力遍布京城,也不可能让赵遂辛受半点委屈。
至多不过贬官而已,就算是要受皮肉之苦,也不过是意思意思。
他迟早会卷土重来。
“……是有些蠢。”
宁济喟叹一声,苦笑道:“可有些事,不可不为。”
李璇玑嘴角微抽,颇觉话不投机,也走了。
于是重又孤单单剩她一个。
如今日将沉西,斜阳残照。百花亭下曲水酒殇,坐席散乱,先前声色犬马,当下止余杯盘狼藉。
人去台空,亦只剩下三三两两面生之人聚在一起议些私事,再便是侍从洒扫收束,处理些残羹剩饭而已。
目之所及,尽皆是陌生之人,陌生之地。乍然间不知自己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宁济顿住脚,一时有些茫然,浑浑沌沌想了半日,才想起来自己也应当离开才是。
昏昏沉沉走出几步,身后却响起一道声音,清丽脱俗,带了些期冀。
“你是三皇子的侍女?”
宁济回头看去,眼睛微微睁大。
面前立着的赫然是梅家之女,梅芷叶。
梅芷叶今日一身锦罗蓝色衣衫,衬得面色姝丽,眉目秀美。
她两弯柳眉微蹙,看着她的神情却古怪得紧。似是好奇,又有些防备,甚至还有些微妙的敌意,却也不知从何而来。
宁济道:“算是。姑娘这是?”
梅芷叶上下打量她许久,面色复杂。
“我姓梅,闺名芷叶,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宁济道:“梅小姐唤我展柒即可。”
梅芷叶左右看了一眼,低声问道,“你出现在这宴会上,怕不是专程为解三皇子之围来的吧?”
宁济道:“……算是。”
“所以你是殿下心腹了?”梅芷叶眼睛亮起:“我想问你,三殿下他……”
话未道尽,梅芷叶面庞上先浮了红。可未及她吞吞吐吐将心事说罢,远处有人遥遥唤道:“五妹妹!”
梅芷叶惊了一记,扬声答道:“来了!”
说罢,她急扯住宁济:“展姑娘,今日时间太紧,说话倒不大方便!日后若有机会,我想约你出来一同赏乐看戏,好不好?”
宁济有些为难:“这个大概……”
“筵席已散,却在此处耽搁什么?”梅同光久未见她人影,亲自过来寻她回去,正同宁济撞上:“……啊,抱歉,舍妹娇纵,叨扰姑娘了。”
宁济干干道:“梅小姐天真烂漫,能有幸相识,实在荣幸得紧。何来叨扰之说?”
梅同光冲她微微颔首,“告辞了。”说罢,拽起梅芷叶就走。
“若我递了帖子,你可一定要接啊!”
梅芷叶被自家兄长拖着往马车上走,却仍费力回过头,冲她遥遥喊道。
音量颇高,引来数人侧目。宁济无法,只得姑且敷衍:“一定!”
门前车马轿辇一辆辆离去,宁济站在原地,独一个人,形单影只。
来时热热闹闹,回路萧萧条条。
僵直了一天的脊梁终于松懈下来,便觉出深重的无法忍受的疲乏,附骨之蛆一般密密麻麻自浑身骨髓里蠕将出来。
沉重的疲倦,好像要将她煮熟炖烂,彻底吞没。
宁济回身,穿街巷,过市坊,一路左转右拐,盘旋周转,直走到天色渐暗,冷月初上,身后所跟之人已然被甩了个干净。
她才站定身子,一步步往暗巷中走去。
“阿柒。”
一声轻唤,自月光下墙边阴影里传来。
宁济抬起头,映着月华,眼底微微泛起湿润。
“……姑姑。”
她走近几步,一头埋上来人的肩窝,将全身的重量都交予来人,抽去了骨一般,软软往下坠。
疲惫……太疲惫。
手脚像绑了千斤的石头,半分力气都用不出。
“你这孩子!”
展玥手忙脚乱,将她连忙揽起:“要睡也等上了马车再睡不迟!……哎?喂!”
展玥轻拍她的脸,才发觉宁济已然眼皮微阖,呼吸轻浅,浑身上下微微打着颤。脸色惨白,唇上全无血色。
伸手一摸,竟然一片滚烫!
她低咒一声,忙将宁济半推半扶,塞进车里,转身掣起缰绳,往暗巷里急急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