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杨犴突觉背后发冷。
他摸了摸后颈,只道是倒春寒起,暗自裹紧外衫,接着道:“……再不然便是六皇子了。六殿下眼下年纪尚幼,难同太子抗衡。不过他母妃可是裴家侄女,裴家掌吏部,官员任命大多要过裴家那关……依我看,倒比眼下的民怨四起的太子要胜算更大些。”
赵遂辛瞥了他一眼,难得开口:“陛下正春秋鼎盛。你最好谨慎些。”
杨犴嘻嘻笑道:“怎么?你也属意六皇子吧?我一猜你就……”
“太子殿下——!”
话音未落,一个侍从急奔上来,不顾宾客宴饮正欢,冲破轻摇曼舞的舞师乐师,径直跪倒在地,打破了当下喜乐升平局面。
舞乐乍停,纷纷不知所措避让开来,热闹的宴亭中顿时一片寂静。
太子勃然大怒:“竟毫无礼法!没见到眼下正是宴会时候吗?!”
侍从抖得如同筛糠,深深垂下头去,却将手上拖盘高高举过发顶:“请殿下恕罪!实在是此物所牵扯之事干系颇大,小的不敢延误,只得急交殿下定夺!”
太子怒色微敛,心下起疑:“哦?是何事?”
一众宾客面面相觑,不知当作何反应。
侍从哆哆嗦嗦地抬起头:“小的……小的手上所呈之物……小的不敢说……”
宁昱:“让你说你就说!扭捏作态,像什么样子!”
侍从两眼一闭,将头狠狠叩在地上,高声喊道:“小的所呈之物似乎……似乎是与害死四殿下真凶有关的线索!”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桩桩件件都与梦中所见一一重合,宁济唇色苍白,几近透明,袖中拳头无意识捏得极紧。
诸位宾客是倒抽一口冷气,私语纷纷。
更有人低叫一声,探目视去,原是方家之人。吕夫人面色苍白,已几乎坐不稳,只能紧紧扣住身旁长子方旻的手,捂上心头,摇摇欲坠。
太子徐徐扫视一圈,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才慢条斯理道:“你且细细说,这真凶是谁来着?”
侍从沉心定气,高声道:“属下一等人负责春猎场巡视,这日正照常巡查,却在四殿下身亡之处附近搜寻到此物,细细查看一番,似乎是三殿下之物!”
说罢,他将手中托盘高高举起。
三殿下!
议论声四起,扬扬沸沸,几乎掀破亭盖。
吕夫人捂着胸口,冷汗涔涔,以手指着侍从,上气不接下气,“你、你……”
扶着她的方旻轰然起身,厉声道:“说清楚些!”
宁昱讶然道:“你且说清楚!三弟为人本宫素是知道的,他怎会对四弟下此毒手?”
……果真,该来的总归来了。
宁济面无表情立在角落里,心跳猛地惊起,一下一下擂动胸口。
亭中一阵嘈杂,只因窥见宫闱秘辛,不能不谈论一二。
毕竟谁能料到,本以为是一场寻常宴会,却得乍闻皇家手足相残之事,还是当着京城高门百官之面一并暴露……窥探之心大为满足。
方家二人已是怒目圆睁,恨不能当即将真凶撕个粉碎,以慰四皇子在天之灵。
杨犴亦被这大变惊得忘了先前所议之事,磕绊道:“当真?这、这三皇子……竟是杀害四皇子的凶手?”
赵遂辛嘲弄道:“未免太巧合。”
杨犴愕然:“你不信?”
赵遂辛呷了一口茶。
“为何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宴会上发现此事?”
杨犴面色凝重:“你的意思是……”
赵遂辛以指沾了些茶水,在小几上写了几笔,看他一眼,又拭了干净。
杨犴吃了一惊,又敛住神色:“你为何如此笃定?或许也可能是别的人,比如当真是三皇子所为,再或许是六皇子背后之人的意思……”
赵遂辛语带讥诮:“他太心急。”
急着笼络人心,急着拉拢势力,急着铲除对手。
杨犴喃喃道:“……近来废储的声音愈来愈多,听说折子飞得四散。虽说有方家和裴家的原因,可实在也是因为太子不得民心的紧……”
“那若真如你说,这是一场刻意安排的祸事……又当如何是好?”
赵遂辛面无表情,许久才道:“且看着吧。”
若太子当真要嫁祸旁人,笼络各方,届时必然会逼令在坐之人站队。
侍从急急自白:“殿下明鉴!若无证据,属下怎会无故攀扯他人!”
他一手打开漆色木盒,“殿下请看!”遂将木盒之中所储之物尽数取出,高举示人。
一缕发带。
丝绸织物,锦纹密绣,工艺精巧,果真是宫中之人所用。
发带周身染着斑驳血迹,已然干结成深褐色坚硬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