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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本是同根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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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孝慈自然是求之不得,原来是为两个人请的塾师,都成了她的私教。

两人的话也越来越少,好像男孩进入青春期就是这样,不愿意搭理一切女性,不管是青梅竹马的朋友、姐姐还是母亲。袁孝慈原来嫌他声音难听,他再不找她,她反倒有点怅然。母亲则是完全不能接受,她的烟瘾深入骨髓,只有儿子能把她伺候舒服。

“你不给我烧烟了?为什么?”她在床上又蹦又跳,披头散发地,蹦到地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我死啊?”

袁孝勋总不能说——他是慢慢地回过味来了。从来都是妓女给老太爷烧烟,他一个正正当当的少爷,成天捣鼓大烟枪,像什么话?他斜眼睨着她,又要端住小少年的自尊,又心疼她。爹是不爱她的,姐姐是不爱她的,她疯成这样子,除了自己,再没别人了。

因此,他总不能下个真正的决心,和她,和她带来的一切影响一刀两断。有时候在外面喝酒喝得高兴了,他赖在榻上,愿意给她烧烟泡,还愿意给她唱两片新学的曲子;有时候,她要发疯,她要咬人、用指甲抓人,他也打她,反正他没有很多身为男人、不能打女人的自觉,他也用指甲抓她。

母亲嚎得像濒死的牲畜,袁孝慈突然上了楼,极为罕见地进了房间,扇了他一巴掌。

“以下犯上!”她喝道,“我要写信告诉爹。”

袁孝勋跳起来,也是披头散发的,叫道:“什么?你管过她吗?你睁开眼看清楚,我好歹管她!你个颠婆你敢打我——”

袁孝慈又打了他一下,他捂着脸,懵了,缩着像个小小的女孩子。袁孝慈看他这副样子就来气,接二连三地扇他,叫道:“就打你了!爹让我管教你,你要怎么着?”

于是袁孝勋就很不知所措地蹲下来,像小时候一样,嘤嘤地哭起来。

他后来就越来越无赖,干脆不回家,又偷了家里的一把车钥匙,开走了那辆车。某天凌晨他翻墙回来在厨房里偷吃的,袁孝慈也正好披着寝衣睡不着,四目相对下,两人都意识到一年没有讲话了。

“爹还到处让人找我呢,把我当女人似的,一夜未归,就怕在外面失了贞?”他嘲讽似地说道,“我现在睡车里,开到哪里睡哪里。”

袁孝慈其实想说那车旧了,要不我贴一百给你,你把车当了,换一辆新的?她一方面想讨好他,一方面想规劝他——是的,她都快二十岁了,终于生出一点长姐如母似的慈悲,要规劝他回头了。他已经毁了、废了,就算从现在开始用功十年,也不能对她构成威胁。

女人是一种处境。她最终说,“我们之中,我是男人,你是女人。”

袁孝勋低着头把叉烧包往布袋里装,装得那个袋子油乎乎的,轻声说:“随你吧,我从来只想当个汽车夫。”

她于是知道,就算他学会了开车、要带人兜风,那汽车上都再不会有她的座位了。

母亲在儿子两个月不来看自己一眼后,彻底陷入癫狂。某天佣人没看住,她衣衫不整就溜出去,和一个送报的调笑了几句,那男人就伸手摸她。这事被好事者看到,一传十,十传百,本来是疯子的行径,居然有滋有味地传开了。

袁孝慈辛辛苦苦在父亲那里得到的一点关注,又一次付诸东流。

薛莲山就是那时候出现的,他建议她把弟弟抓回来,抓回来母亲就好了。袁孝慈说问题就是抓不回来,怎么办呢?薛莲山说那多简单,他穿一件衬衫混进台球厅,和袁孝勋聊得十分投缘——至少袁孝勋这么觉得,又提出要看他的汽车。

这就说到袁孝勋的得意之处了,他认识了几个修车工,把旧汽车改装了一番,使其速度更上一层楼,尽管有着油箱着火的风险。薛莲山安抚着安抚着,忽然把他绑起来,挣扎中他乱咬乱吐唾沫,薛莲山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一路把车开回了袁公馆。

他回去后,娘就死了。他觉得他要是不回去,娘那口疯劲儿能吊很久。

袁孝慈倒是大松一口气,迎来了人生中最好的时节。封建君主一样的父亲卸下暴怒,再一次慢慢信任了她;疯子一样的娘死了,再不能给她添乱了;弟弟回到家里;她呢,人生之中第一次自由恋爱,爱上了一个太好太好的人。她那时候还很年轻,但很确切地知道:再不会碰到更好的了。

她从来是个很冷硬的女人,没有办法,世界太动荡。暴君朝令夕改,疯子时笑时哭,弟弟干脆不知道是男的还是女的,神出鬼没、不见踪影,她为了应付这永恒变化、永不安宁的一切,只能化为石头,以身殉道,镇压他们。然而薛莲山是一座山,他稳固、温和,她在他身边,是可以开出一朵花的。

她知道他会走,不要紧,她太累了,短暂地靠一靠就行。

然而在袁孝勋眼里,事情却全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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