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他到时,金雪池正想说有人跟踪自己的事,结果车不是他的车,开车的也另有其人。她只好闭着嘴上了后排,坐在他身边。
副驾驶位上的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位就是薛太太呀?真是郎才女貌。”
薛莲山笑道,“才貌都是太太的。”
他称呼副驾驶位上的男人为“林先生”,两人一路相谈甚欢。林先生是东道主,然而似乎完全地被薛莲山迷住了,因为激动,所以声音很大、语速很快;薛莲山靠在座位上,时不时插两句话,其姿态之闲定、谈笑之自若,似乎他才是长辈。
林先生感慨道:“我与薛先生真是一见如故!”
谁跟薛莲山都是一见如故,本质上不是两人真的一见如故,而是薛莲山愿意让对方有“如故”之感,对方就能有。薛莲山笑道:“我也是有同感,热衷教育的人并不多,能碰到林先生,既是国民之幸运,也是我之幸运。往后还要仰仗林先生。美国毕竟以广东籍移民为主,我一个外人,在其中格格不入——”
“哪里哪里,你到何处都是吃得开的。”
“不,不,还是需要林先生的提携。我今天来,就是拜林先生的码头的。”
“哎哟,这说的,”林先生捧腹笑道,“太抬举我了!”
金雪池一头雾水,不知道薛莲山又有什么动作。下了车,三人进了一家饭店的包房,两面被花鸟屏风隔开,墙上挂了一副万里长城的巨幅画作。席间除了一个袁孝勋,其他都是陌生人;但薛莲山似乎每一个都认得,谁跟他说话,他都敷衍得好。
氛围热闹非凡,只是没人来理她。
她坐在薛莲山右手边,他左手边坐了个小女孩,是林先生的女儿。林小姐看到薛莲山特别兴奋,一直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话:“......我们家的狗特别可爱,它的毛是卷的。然后去年夏天我给它剃了毛......然后它就变得很丑,觉得它的好朋友不会跟它玩,不肯出去了,我还是把它抱出去。”
薛莲山低着头凑很近听完,顺便给她夹了一块桂花糕,“其他狗狗和它玩吗?”
“以前它们会扑我的狗,现在我抱着狗,它们还是扑。应该也不是很丑吧!”
他笑眯眯道:“是你很漂亮呀。”
散席时,林小姐再三强调要邀请他到家里去看狗,林先生在车里叫她,她也不走。薛莲山一把抱起她塞进去了,又半蹲在车边跟她挥手告别。
金雪池慢慢踱到他一步之后的地方,晚风吹过,薄薄的小刘海向一边偏。她特意打扮过,且往典雅的方向打扮,头发梳得光滑平整;因为颅骨的形状小巧优美,包上一层厚头发,更是圆溜溜的。
他一只手盖住她的后脑勺,顺着脖颈抚下来,滑到腰上,“走几步吧,这里搭不到黄包车。”
她被推着走,道:“你酒量真不错。”
“不上脸,是不是?其实已经头疼了,没有办法。今天是林先生做东,他的酒不能不喝,他的小姐不能不恭维。”薛莲山把她搂得更近,低声在她耳边说,“今晚你才是真漂亮——没有办法,我不是东家。”
她以为他会继续谈笑风生,这个聊得来、那个是朋友,这个美、那个也美,各有各的美——他一向都这么说话,到了只剩两个人的场合,还要继续展现四海之内皆兄弟、天下女人都很美的观念,不管是不是真的,把自己推到月亮上面,又让对方心酸到泥里去。
然而今晚,她比别人都要漂亮一点。
“学校是怎么回事?”
“那天去领事馆,人很多,超乎寻常得多。随着战争愈演愈烈,会有一大波移民拖家带口去美国。你知道中国人最舍得在哪方面投资吗?”
“小孩身上。”
“所以我有个新思路,趁着这波热潮,办个学校。那边的华人学校还不成气候。林望舒一家今年四月就去,我预备和他搭伙做这个事。”
金雪池感觉他有个问题,就是做决定太快了,但或许做生意就是需要果断,思量多了,再而衰,三而竭。“那你还做煤矿吗?”
“做,我后天就去安南。”
“后天就走呀?”
“不走,你反正也不等我回家。”
金雪池大吃一惊,没想到他又暗暗在生这个气,生了气他也不说。他只要说一句“你得等我回家”,她从此就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