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她先小心地把林荣琪的照片撬下来,贴了自己的上去;再用削笔刀把那个“男”字刮掉,改成“女”。这是个精细活,稍有不慎,纸就破了。只要不破,被刮薄了倒不要紧,林荣琪可以到教务部去说自己学生证弄掉了,要一张新的就行。
下午进考场,虽然紧张,但心里不免很兴奋,还从没做过这么刺激的事情。好在什么岔子也没出,题目她差不多会,监考老师也没发现异常。检查完试卷还剩十几分钟,她甚至有时间想一想薛莲山。
几日后她先出了成绩,仍是第二,有个叫高明远的男生始终压她一头。林荣琪后出的成绩,93分。
他按照约定,给了她三十块,没增也没减。又问:“你什么时候回家?现在车票不好买,我可以帮你买到一周以内的。”
“谢谢,不过我不回家。”
林荣琪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他打听过金雪池,据说在上海有同居情人,肯定既不舍得回家、又不敢回家。但一般急需用钱的人才会出来替考,她都能为男人跟家里断绝关系了,居然还缺钱。
唉,戚姬脂粉虞姬血,一样君恩不庇身呐!林荣琪又道:“我也不回家。”
金雪池一点也不关心他回不回家,“哦”了一声,“如果没有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方便问问你住哪里吗?”
“我住静安寺路。”
“环境怎么样?租金多少?”
“还不错,离电车站近,治安也比较好,临着法租界嘛。租金是十七法币一个月。”
林荣琪感觉三言两语问不完,要请她吃饭,边吃边说。然而金雪池一口回绝了,他没办法,只好挪了个阴凉地继续说:“一回家,我老豆就要我打工,他是茶商,他就叫我去工厂里炒茶叶。这是很没有意义的锻炼,只能让我热个半死。我想,这个暑假干脆就不回去,留在上海找点事做——上海机会多嘛!静安寺路的租金还是太高了,我听说虹口那边廉价房子多,你有听说过吗?”
“虹口那边......是工人宿舍多吧,我不认为你能忍受那个条件。何况虹口都变成‘小东京’了,日本人都住那里,仅北四川路一带就有四万,挺吓人。”
林荣琪不置可否地一笑,只是要了她房东的电话号码。
金雪池提着行李回到那间石库门厢房前,一推门,满鼻腔都充斥着尘灰的味道,简直恍若隔世。想起他曾坐在凳子上,摘了眼镜,握着自己的手低声说话;想起他娴熟地拖地,然而因为屋子太小、个子太大,在床脚磕了一下小腿;想起桌面玻璃下压着的那张“前程似锦”......她打开英文词典,重新取出字条,压在玻璃下。
这回安全了,因为他再不来了。
金雪池连做清洁的力气都没有,就只呆呆地往床上一坐,有点想哭,但哭不出来。她没有爆发式的情绪,只能忍着难受,释放不出去,也消解不了,就像滩涂上的淤泥越积越多。一桩桩、一件件,主要围绕两个德行不太好的男人,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算了,算了,先想办法毕业。
她出门找了好几天的工作,都只要长期工,不要暑假工。天气炎热,她走几个小时就完全受不了了,匆匆打道回府;旗袍被汗水浸得透透的,拧能拧出水流。半夜热得睡不着,白天热得吃不进东西,金雪池没受过这种苦,简直心力交瘁。
某日,房东太太上来叫她,“金小姐,有你的电话。”
金雪池的心脏一瞬间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急匆匆跟她下楼,拿起听筒时手都在抖。那边传来的却是林荣琪的声音:“金学姐......”
她闭上眼,失望得简直想把电话挂掉,他在那头呜哩哇啦一大堆,最后强调了一个地址“虹口通北路鸿安里”,随即把电话挂了。除了最后一句,她根本没在听他说话。林荣琪的意思是让她过去?她为什么要过去呢?可是刚才的他是用公共电话打来的,她没法打回去,他或许正等着她。
最终她还是去了。远远就看见林荣琪在弄堂口站着,几天不见,他越发黑了,鼻子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脸上安了个大灯泡。
她套了几句话,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他住不下去了,想和她搬到一处,但是并不直接联系房东,而要由金雪池介绍他去。这样一来,房东太太会减她的租金。
金雪池忽然感受到了他的聪明,愿意跟他说几句话。她带着林荣琪坐电车往静安寺路去,林荣琪道:“我完全都不知道怎么转车,刚刚打算搭洋车的。你来上海两年了,到底熟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