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乐安拉住了他:“将军,可否让我和他单独说几句?”
石将军看了看许乐安,又看了看地上一动不动的苏遇,最终点了点头,领着亲兵一道出去了。
石将军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牢门内外只剩下许乐安与苏遇两人。
许乐安蹲在栅栏外,轻声道:“苏师兄,你对我的奖赏,猜错了。”
苏遇没回应。
许乐安:“朝廷说我擅杀李玄,纵然有功,亦有过错,所以对我不封不赏。我爹也没有被召回京城,重列朝堂,只是留在靖安担任县令。”
苏遇终于动了。
他转头看她:“这不应该,你可是立了大功。”
语气平平,却又好像带了点阴阳怪气。
许乐安并不在意,依旧轻声说道:“我爹和我说,是因为朝堂中有人不希望他回京,所以故意压了我的功劳,说并非我之过,让我不要委屈难过。”
苏遇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许乐安:“我爹问我,若是早知朝廷对我不封不赏,我是否还会冒死斩下李玄?”
苏遇定定地看着她。
许乐安:“我说,我守城是为了护卫城中百姓,斩李玄是因他纵容手下欺凌百姓、祸乱一方,与封赏无关。”
苏遇的神色有些不自在,隐有几分难堪:“……李玄确实不该纵容手下,他因此而死,也算不得冤枉。”
李玄造反是为大义,但李玄纵容手下、漠视百姓,也是大过。
因过而死,苏遇无话可辩。
许乐安却说:“可是那时我还不知朝廷对青州的处置,如今知道了,我却有些后悔了。”
苏遇:……
苏遇:!!!
他瞪大了眼睛,支起了身。
栅栏为界,一侧为牢,一侧自由,苏遇和许乐安相对而坐。
许乐安坦言:“苏师兄,李玄若在,朝廷不会对青州如此草率处置,如今的处置,无非是看到青州叛军群龙无首,破灭在即,所以行事无忌。”
苏遇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许乐安:“也有人说,是因为我杀李玄太过轻易,让朝廷觉得青州所谓的造反大军,不过是流民聚集的乌合之众,无需费心。”
她说着说着,甚至呵笑出声,透露道:“朝廷甚至不肯拨下武器和粮草,只是空口下令,就想让石将军把青州踏平。高高在上的圣上和朝堂诸公,大概觉得对付一群‘流民’,也就是比割草费事一些。”
她眼中闪过一抹冷芒:“命如草芥。”
百姓的命在朝堂诸公眼中,在天子眼中,不过是区区草芥罢了。
他们懒得分辨是禾苗还是杂草,一把火通通烧了便是。
苏遇听出她话语里压抑的愤怒,他心头微动,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问道:“若是你能做主,能处置青州之事,你会怎么做?”
许乐安垂下眼,沉默着,地牢里的空气仿佛都跟着静了下来,只有油灯的跳动显示着时间并未静止。
“我还没想好,”她抬起头,原本顾盼有神的眼睛里透着几分茫然,“我只是觉得……不该是这样的,不该为了所谓的‘震慑’,就把所有沾边的人都推到死路上。”
“总有些人是身不由己的,或许是为了一口饭吃,或许是为了心中的道义,或许是为了恩义,或许是被刀架在脖子上……凭什么他们要和李玄一起去死呢?”
譬如赵虎,他是个好人,是为了心中的道义而投靠李玄。
譬如李甲,他是为了赵虎的恩义,才投靠李玄。
许乐安相信以他们的品行,不至于做出欺凌百姓的事,不该平白枉死。
苏遇看着她,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里带着释然,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许师妹果真年轻,心中依然黑白分明。”
许乐安没接话,她的心里乱糟糟的,听苏遇说她“年轻”、“黑白分明”,只以为他是在笑话她天真。
“或许,”苏遇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可以试着想想,该怎么让青州变得好起来,怎么让那些不该死的人活下来。”
“不该你来想吗?”许乐安眉梢一挑,反手一推,就把问题扔回到苏遇头上。
苏遇一愣。
“你不会以为,我特意留下,就是单纯来陪你谈心的吧?”许乐安微抬下巴,看着他怔忡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带着点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