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只是为自己委屈，更是为了父亲，为这说不清道不明的世事，也为那不容质疑的至高皇权。

烛火微微晃动，噼啪一声，灯花炸开。

许宽换了个语气，故作轻松地道：“不过说起来，为父能得这个县令之位，能让全家洗脱罪名，的确是沾了你的光。从前总想着让你明事知理、贞静娴淑，盼着你能有个体面归宿，却是为父囿于世俗，拘着你了。”

许乐安愣住了，抬头看向父亲，她的眼角犹带泪花，却不显得柔弱，反而衬得她的眼睛干净清澈。

许宽的目光诚恳而温和：“往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都随你。至于你的终身大事，为父也不拘着你，你是个有主见、有能力的孩子，嫁与不嫁，嫁与谁，全由你自己做主。”

烛火的光映在许乐安的眼中，像是点燃了两簇火把。

许乐安紧紧攥着袖子，又抿了抿唇，眼神愈发坚定：“女儿，暂时不想嫁。”

许宽似乎早有所料，含笑点头，满是纵容：“好，都依你。”

许乐安紧绷的肩膀忽然松了下来，扑进了父亲的怀中。

“谢谢爹。”

许宽已有两三年未曾被女儿这般亲近，突地这么一遭，他全身一僵，整个人愣住。

过了两息，他用宽厚的手掌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傻孩子，跟爹客气什么。”

父女俩难得如此亲近，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让彼此间的距离拉近了许多。

心绪平复了一些，许乐安捏着衣角，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父亲，女儿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许宽目光温和，鼓励地看着她：“说吧。”

许乐安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女儿……女儿想请父亲出面，劝周师兄回京。”

许宽微微一怔，有些意外：“为何？我瞧着你们之间的相处算是融洽，以为……多少有些亲近之意。”

许乐安垂下头：“周师兄温文有礼、举止有度，只是，不是女儿的良配。”

“为何？”许宽追问。

许乐安咬了咬下唇，毅然开口：“女儿想要的是一个能真正认同我的功劳，认同我的抱负，真心以我为傲的男子。周师兄……他或许更需要一位安于内宅、温良柔顺的女子，做他的贤内助。”

许宽静静听完，又问了一句：“不悔？”

许乐安摇头，心意坚定：“我和他，不合适。与其日后生出嫌隙，不如就此别过。”

许宽见女儿如此坚定，不再多说，只是吐出一个字：“好。”

次日，县衙前堂。

许宽把周砚叫进公房：“玉台，如今靖安的围困危机已解，趁着局势暂时明朗，你快快回京吧。”

周砚闻言一惊：“先生，可是学生近日有何处做得不妥，惹得先生厌烦？若是有，学生愿意改过，愿意受罚，还请先生莫要赶学生走。”

说罢，他深深一躬。

“非也。”许宽起身扶起他，“我是心疼你的才华，你的正途在科场，志向在朝堂，留在这里终究是蹉跎光阴、荒废学业，我只盼着你能振翅高飞，一展心中志向。”

周砚愣了愣，随即拱手拜谢：“先生谬赞了。学生深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在这里学生亲见民生疾苦，亲历衙中庶务，才知纸上得来终觉浅。学生想再磨砺一番，往后写文章才能言之有物，不再是一纸轻浮。”

许宽轻轻叹了口气，加重了语气：“就算要磨砺，也不该在这般危险的地方。有件事我只对你一人透露，随圣旨来的还有朝廷对青州的处置，朝廷下令石将军清剿青州叛逆，接下来少不得几场大战。刀枪无眼，兵事凶险，若是你真出了什么差池，让我如何向你父母交代？”

“况且，你离家已有两月，儿行千里母担忧，你又怎能忍心让父母为你日夜悬心？他们盼着你平安回京，盼着你金榜题名，绝非愿意看着你在这里亲身涉险啊！”

这番话重重敲在周砚的心上，眼前浮现父母的容颜，尤其是母亲鬓边的白发，和临行前对他的谆谆嘱托。

周砚垂下眼帘，对着先生深深一揖：“先生所言极是，学生……受教了。”

许宽见他听进云了，心中松了一口气，道：“我让人备好车马、护卫，你且收拾收拾，公务都交接给我，明日就动身启程吧。”

“是，多谢先生体恤。”周砚拱手应下，转身离开时，脚步却有些沉重，背影略显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