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遇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脱口反驳:“将军怎知我们没有章法?青州境内,我们减免赋税,分田到户……”
“真的分田到户了吗?分了多少田?立了多少户?”石将军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都分了田,为何还有青州的流民跑到成州来求活?”
这一句质问让苏遇的所有辩解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们是不想要吗?他们是要不到!”石将军冷笑连连,“你们杀了贪官,杀了那些为恶乡里的地主老财,夺了他们的钱,分了他们的田,然后呢?分田最多的是功臣,是李家亲族,还有你,你们苏家又拿了多少?”
苏遇讷讷无言。
苏家确实因他效力李玄而得了庇护,免受流民兵匪之乱,也分了田、得了财,如今被石将军这般直白地嘲讽,他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
“你们拿多了,分到百姓手里的就少了,少到不足以让李玄达成他的承诺——人人有田耕!”烛火摇曳,将石将军的脸映得明暗交错。
“于是李玄只能朝外扩张,他要更多的田,更多的粮,和更多的人,战果越多,贪欲越深,直至把全天下都拉进来。”
“可是苏遇啊,李玄这样的分田法,就算把全天下的田都交给他来分,他真的能做到‘人人有田耕’吗?”
苏遇沉默无语。
石将军继续说:“李玄出生乡野,家中虽有良田数顷,却非他亲手得来,而是承继祖业,故而他不懂开创之苦。加之他不事稼穑,因此也不懂农作之苦。吾听闻,他以往常常呼朋引伴、斗鸡走狗、醉酒逞凶,虽说有一两事可见侠义之风,可是这样的人,他懂得治理地方?懂得治理天下吗?”
“治理地方,要懂农桑、算赋税、断刑罚、安抚民心;治理天下,更要明法度、任贤能,要能权衡利弊、深谋远虑。”
“李玄连自家那几顷良田都懒得打理,全靠佃户耕种,这样的人,你指望他能懂得如何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怕是得了天下,也不过是把皇宫当成更大的酒肆,把文臣武将当成他呼来喝去的酒友罢了!”
苏遇的手指深深抠进草堆里,面上一片火辣辣。
李玄确实好酒,确实不擅农事,在治理青州政务时,也常因意气用事闹出些乱子,全靠他们这些谋士在后面弥补。
只是他总想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李玄能推翻旧朝,只要他能知人善任,君臣同心,这些小毛病都不是问题。
可是被石将军这般层层剖析,那些“小毛病”竟显得如此刺眼。一个连农作之苦、开创之难都不懂的人,又怎能指望他体恤万民、开创盛世?
“苏遇,你有没有想过,近百年间立国者,无一是寒门出身,更不要说平民出身,他们个个都是高门贵种,是何缘故?”
石将军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炸雷在苏遇耳边轰然炸响,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牢门外的身影,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位将军——这个守卫靖安、荆林、平丘三城,在朝廷里排不上号的杂号将军。
这个粗野武夫竟然也能想到这个?
是啊,他说的对,近百年乱世,多国并立,以此攻伐,改朝换代如同走马灯,可细数那些开国君主,哪一个不是出身世家大族?
有的是累世为官,有的是三朝将门,最差的也是坐拥万亩良田尚了公主的地方豪族。
平民出身者,最多只能做个冲锋陷阵的将领,或是出谋划策的谋士,从未有人能真正登上那个至尊之位。
这究竟是为何?
苏遇的嘴唇翕动着,似是不能答,心里却很清楚。
因为名望,因为兵马,因为粮草。
三者齐全,才可称为一方势力。
可是他不想相信,他更不甘心!
百年前的亡国之帝早已化作一抔黄土,延续两百多年的社稷已然断绝。
更早些的圣王血裔、分封诸侯,他们建立的国家更是早就灰飞烟灭,连后人都在史书中销声匿迹。
古老的贵族断了根,前朝的血脉绝了嗣,一次又一次的征伐吞并,把那些后来兴起的贵族也消磨了大半,几百年的时光,天命转了又转,总该轮到寒门和平民了吧!
这些话藏在苏遇的心里,藏得深深的,在被堂弟的舞弊案牵连之前,他读着史书,心中便有了这个念头。
断了功名之路后,回到家乡,亲眼看到青州百姓的困苦之后,这个念头就更是深深的扎在他的心中。
高高在上的高门贵种看不到底下百姓的痛苦,只有出身民间的英豪才会改变这个不公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