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乐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苏遇,目光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
苏遇的嘴唇哆嗦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师弟,你……你别胡说。”可他的声音那么虚,谁都骗不过。
“我胡说?”周砚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师兄,你糊涂啊,那人狼子野心,你为他做事,只怕要万劫不复啊!”
苏遇咬牙:“我是身不由己!”
这话一出口,更是确凿无疑了。
周砚踉跄后退一步,像是被人打了一棍,他看着苏遇,眼神里满是失望:“身不由己?你如何身不由己?”
苏遇起身,深深朝他拜了一拜:“他保住了我父的清名,保住了我全家的性命!他对我有恩,我必报恩。”
苏遇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前年科场舞弊案,那些真正操弄舞弊的人,要把‘主谋’的罪名扣在我父亲的头上!只因他们要推出个替死鬼,更因为我父亲官职合适,又不肯做他们的走狗!”
“是李玄,”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是他暗中出手,逼得他们不敢栽赃陷害,才保住了我父亲的名声,只得了个失察的罪名,没让苏家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苏遇低头,紧紧攥着拳头:“我父亲一生清正,最看重名声,若是以那个罪名去死,他如何能瞑目?更何况他还救了我们全家,这份恩情,我难道能不报?”
他抬眼看向许乐安,眼中闪着火光:“更何况当时的他不曾有私心,是个为世间不平之事而求公平求公道的义士,我为何不能追随他?”
许乐安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说话。她想到父亲许宽说过:“世间事,多有不得已”。
苏遇的不得已,也许初衷真的只为了报恩。
“所以你便帮他出谋划策,助他开拓地盘?”许乐安的声音轻了些,却依旧带着追问。
苏遇闭了闭眼,声音低沉:“我别无选择。”
许乐安也跟着叹气,但她说:“不,你有选择。”
苏遇何等聪慧,一听便知她言下之意,顿时惊愕:“你……你想招安我?”
许乐安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沉静:“招安是朝廷的事,我自己都是戴罪之身,做不了主。但是苏师兄,你可以选择的,是继续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还是……为自己、为苏家留一条回头的路。”
苏遇反问:“回头的路?他的势力已成,我若反水,苏家满门都会被他报复,哪里还有回头路?”
“路是人走出来的。”许乐安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苏师兄,你心里很清楚,他所谓的‘救万民于水火’,早已成了明面上的幌子,内里其实全是他的野心。你继续助纣为虐,苏家即便眼下保全,将来也会随着他的败亡一同倾覆。苏师兄,你真的觉得他能成功吗?”
苏遇默默无言。
许乐安见他没有反驳,便继续劝说:“就算他运道好,割据一方,称王称霸,他又真的能善待功臣吗?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前人殷鉴不远,你敢赌他的良心吗?”
苏遇忽然笑了,只是眼底已被一层冷意覆盖:“师妹,你觉得我归顺朝廷,朝廷就真能容得下我?”
“我帮李玄谋划了多少事?青州的布防、粮草的调度、甚至那些攻城略地的计策……桩桩件件,哪一件够不上‘从逆’的罪名?”他摊开手,眼中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就算朝廷一时用得上我,待平定叛乱,转头就会秋后算账。到那时,‘招安’的恩旨会变成‘清算’的罪证,苏家照样逃不过。”
苏遇拿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其实都是死路一条,不过是早晚罢了。跟着李玄,或许还能撑到他成事,我死前还能给家里谋划一条退路;若是归顺朝廷,那就真的是束手就擒了。”
许乐安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她知道苏遇说的是实话,所谓的“招安”往往带着权衡与算计,归顺之人的下场往往不好。
“可是,李玄成不了事的。”许乐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笃定,“他靠煽动民怨而起,却纵容部众抢掠,失了民心;他借‘求活’之名,却行割据之实,失了大义。这样的人,走不远的。”
苏遇沉默,低头看着茶汤,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