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大疫惨烈异常,青州十室九空,赵虎也不幸感染,幸运存活。因他在疫中公平分发物资、疫后牵头安葬死者,在幸存的百姓中赢得了极高的声望。】
许乐安盯着光屏上的信息,心头猛地一震。
青州大疫……她隐约有印象,据说疫气凶猛,官府束手无策,最后只能靠封城硬抗。
看守城门、传递药品干粮,这哪里是普通衙役的本分?普通衙役只会锁死城门,断绝内外,赵虎他分明是提着性命在维系一城幸存者的生机。
更难得的是“公平分发”,大疫之中,药和粮就是活命的根本,多少人为了这点东西打得头破血流,他却能守住本心,公平分发,这份定力,绝非寻常人能有。
还有疫后安葬死者,那时候城中尸骸遍地,疫气未散,炼狱一般的景象,寻常人都避之不及,他却能牵头安葬死者,这份仁心,这份勇气,难怪能在幸存者里攒下这么高的声望。
许乐安回首,看着紧闭的门板,似乎在透过门看着那个被捆成粽子的身影,先前只觉得他滑稽,如今却觉得应当敬重。
那身甲胄或许不够合身,但他肩上扛过的,却是一城幸存者的性命。
许乐安庆幸昨晚没有图省事,一箭将他射死,如此大功之人,应当礼遇。
她吩咐厨娘:“做碗热汤面,多卧两个蛋,再切些酱肉,做好送来。”
不多时,一碗冒着热气的阳春面端了过来,汤色清亮,葱花翠绿,卧在面上的荷包蛋颤巍巍的,香气顺着风飘出老远。
许乐安亲自端着面碗,推开了门。
赵虎依旧躺在草堆上,听见动静猛地抬头,见是她,眼里立刻浮起警惕,梗着脖子别过脸,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
许乐安没说话,先将面碗放在旁边的矮凳上,然后蹲下身,伸手去解他身上的麻绳。
绳子捆得极紧,是兵士们怕他挣脱特意勒紧的,她费了些力气才将死结一个个松开。
“你做什么?”赵虎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戒备,“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许乐安手上没停,只淡淡道:“饿了吧?先吃碗面。”
绳子一层层解去,赵虎僵硬的四肢终于能活动,他却没动,只是死死盯着许乐安,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些阴谋诡计来。
许乐安直起身,将矮凳往他面前推了推,柔声道:“快吃吧,面要凉了。”
赵虎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许乐安坦然的神色,一时间有些发怔。
“我不吃你的东西!”他梗着脖子道,只是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咕噜”好几声。
许乐安像是没听见,后退两步,稍稍离远了些,让他自在一点,口中却道:“前年,青州大疫,赵将军看守塬城城门,公平分发药物和粮食,疫后还牵头安葬死者,此等义举,我心敬佩。”
赵虎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有人认识我?”
“将军大义,自然有人认得将军。”许乐安把从身份识别卡得来的消息推脱到不知名人士身上,说完又微微摇头,“这样的英雄,不该成为叛军。”
赵虎猛地从地上弹坐起来,脖子上青筋暴起,双拳攥得咯咯作响,赤红的眼睛像要喷出火来。
“何为叛军?!”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激动而破音,“为百姓挣条活路的,也算叛军吗?”
他往前倾身,逼近许乐安两步,胸口剧烈起伏着:“昏君高高在上,哪管底下百姓死活?地里长不出粮食,山里的野菜都要吃完了,孩子哭着要吃的,不反,难道等着活活饿死吗?我们为自己挣条命,有错吗?!”
许乐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等他吼完,她才缓缓开口:“若是你们真如自己所说那般正义,为何百姓们没有开城相迎,反而拼死抵抗?”
“靖安城百姓过得饱暖,自然不知外面的苦!青州前年大疫,去年大旱,老百姓都要活不下去了,结果官府不仅不减税,反倒加征三成军饷,多少人家卖儿鬻女都填不满那无底洞!”赵虎的怒吼里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懑。
“我们揭竿而起,不过是想让上头看看,百姓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青州大疫时我守城门,见够了人命如草芥,原以为熬过了就能等到朝廷赈灾,可到头来……”他的拳头攥得发白,“等来的却是征税,征税,还是征税!”
许乐安静静地听着,等他情绪稍缓,才缓缓开口:“你说的苦,我信。可你们在攻城时,有想过城里百姓的死活吗?你说你们为百姓挣命,可城里的百姓,为何要拼死挡着你们?”
她看着赵虎,目光清亮:“真正为百姓好的队伍,是不会用刀枪用撞车冲破城门的。你口中所说的百姓,包括靖安城里的百姓吗?你们撞开靖安的城门后,是不是会将靖安的粮食运到青州,行所谓的‘劫富济贫’之举?赵将军,青州大疫时你能公平分粮,最该懂得公平二字,如今你们来抢粮,公平吗?”
赵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乐安轻叹一声:“赵将军,你为青州百姓拼过命,我敬你这份义。但你的义不该只是小义,青州的百姓想活,靖安的百姓也想活。”
说完,她转身离开,留下赵虎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面,露出了茫然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