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许乐安,眼底泛起怀念的光:“因我老家处处栽榕,树干粗壮,枝叶如盖,大暑之日也无需张盖,人人借它遮阴,我打小就对榕树情有独钟。可他们都笑我,说榕树浓阴,树冠太过茂密,遮了日光;气根垂落像精怪的长须,难看;根须扎得太深,会拱裂墙基,堵塞沟渠,是‘霸道无道之树’。”
“我被众人笑得面红耳赤,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反驳。”
“就在那时,你抱着几卷书从月亮门走进来,听见了我们的争执。”周砚的目光愈发清亮,像落了星光,“你没看我,只对众人说,‘都是树,哪有什么高低贵贱?榕树冠大根多,说明它强;别的树抢不过它,那是强弱有别。从来没听说老虎应该让着羊,榕树又何须让着别的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忍耐的喜悦:“你得对,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真的有人懂,懂得榕树的好,也懂……我,我不必为自己喜欢的树而羞愧。”
许乐安听着他细数往事,心头微微一动。她早已不记得那日的细节,更没想过自己反驳时说的几句话,竟被他记了这么久。
她望着周砚,他眼底的认真不似作假。
“你不嫌我霸道?”许乐安忽然抬头问,眼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
这些年被规训的“静娴淑德”像根无形的线,总在她展露锋芒时将她勒紧,让她忍不住怀疑,这般不肯退让的性子,是否真的不对。
周砚却笑了,笑意从眼底漫开:“我为何要嫌弃?我喜欢的不就是霸道的榕树吗?”
许乐安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椅子:“可是父亲从小教我,女子应该静娴淑德、温婉和顺,庭之也说过……说女子不必有太多锋芒,安安稳稳便好。”
那些话就像细小的沙子,不锋利,很细软,却还是会硌得她心口发紧。
“你本就做到了啊。”周砚的声音温和却有力,“你只是在该说的时候说出自己的看法,条理分明,从未胡搅蛮缠,更不曾与人争执不休。这不是霸道,是聪慧,是灵秀。”
他望着她,目光坦荡:“难道女子就不该有自己的想法,只能一意附和旁人的意见,才算是好?我倒觉得,那是蠢,是无知。像你这样,明白事理,清楚自己要什么,又能坚持本心,才最是难得。”
许乐安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难以压抑的欢喜。
这些年,她听了太多“女子该如何”的规训,还是头一次有人这般直白地告诉她,她的“不一样”,并非不对。
“你……真心觉得?”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在确认一个不敢奢望的答案。
周砚没有丝毫犹豫,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是,我真心觉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窗外的叫卖声、大厅的喧闹声,都模糊了起来,只剩下他坦诚的目光,和她心头悄然漾开的暖意。
虽然心有所动,但是……许乐安敛了神色,目光沉静地看向周砚,此刻不是花前月下、儿女情长的时候,边城并不安稳,叛军的威胁依旧存在,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
“周师兄,你的心意我已知晓。”许乐安神色坦诚,没有半分扭捏,“但边地确实不安全,靖安前几日刚遭叛军攻城,邻县平丘又被小股兵马袭扰。”
她的目光里带着真切的担忧:“边地战火未平,周师兄,听我一句劝,还是速速归家吧,你的父母双亲定是盼着你平安回去的。”
周砚却摇了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执拗:“我想留下来。”
他顶着许乐安诧异的目光,继续道:“我虽是一介书生,但终究是个成年男子,真若有事,好歹添个帮手,总好过你们独自面对。”
许乐安闻言,忍不住笑了,眉眼间添了几分鲜活:“周师兄的心意我心领了,可是我怎能将你拖入险境?”
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况且我也并非娇弱女子,你大可去城里问问,叛军围攻城那日,我可是拿着菜刀上了城墙,砍翻了一众敌人的。”
周砚闻言惊讶,心知她不是大话之人,但到底有些不信:“真的?安娘竟如此厉害?”
在他印象里,她始终是那个抱着书卷、言语利落却不失温和的模样,实在难以想象她拿着菜刀上城墙的样子。
许乐安看着他,唇边噙着一抹真切的笑意:“我就猜你不信,你尽可去问问。说实话,我觉得,或许边地才是真正适合我的地方。在京城,我若是如此行事,定会被斥为粗鲁、蛮横,可是在这里——”
她的眼中泛起明亮的神采,像是有光在跳动:“在这里,他们会夸我巾帼豪杰,会谢我救命之恩。”
这番话里透着一种终于找到归属感的轻快,周砚望着她眼中那抹在京城从未见过的锐利光芒,心头忽然一震——她的光彩如此夺目,实在不该被遮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