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缓和了些:“你且坐下吧,店家,再加一碗牛肉面。”
周砚愣了愣,连忙道谢:“多谢先生。”
说罢,便在桌边坐下,只是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显得有些拘谨。
接下来的午饭,气氛便有些安静。许宽偶尔会问几句京城的近况,周砚一一作答,声音放得很低。许乐安自顾自地吃饭,偶尔抬眼,也只是掠过周砚,没什么多余的神色。石铁柱一边吃面,一边眼睛转来转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饭罢,许宽擦了擦嘴角,起身道:“老夫还有些事,先回去了。”
他看了许乐安一眼,又瞥了瞥周砚,道:“你周师兄千里迢迢赶来,说是受人所托,总归是带了话来的。你且留下听听,也好让他回去有个交代。”
许乐安蹙眉,想说些什么,但终是忍下,只应道:“知道了。”
许宽欲要掏出钱袋结账,石铁柱赶紧抢先掏钱。
“今日明明是我要请先生和师姐吃面,哪能是先生来结账!”石铁柱动作极快,直接塞到摊主手中,不给先生一点点机会。
许宽笑了,不与他争抢,起身要走。
石铁柱却杵在许乐安和周砚中间不肯走,他双手抱胸,瞪着周砚:“我也留下!师姐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周砚看着他这副护卫防备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倒也没多说什么。
许宽也任他留下,径直走了。
三人离开面摊,转到巷子的一处僻静角落。
周砚看向许乐安,声音沉了沉:“安娘,我知道你不想提沈庭之,但有些话,我还是得说。”
许乐安语气平淡:“周师兄但说无妨。”
“退婚的事,庭之并非心甘情愿。”周砚看着她,眼神恳切,“你家遭难,沈家怕受牵连,瞒着庭之退了婚书,庭之知道后大闹一场,甚至离家出走,想要来寻你,最后露了行踪,被家里押了回去,还关了祠堂。安娘,也许你们有缘无份,但庭之对你的心是真的,你别误会他。”
许乐安压住心底翻涌的怨气,她抬眼看向周砚,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瞒着他退了婚书?周师兄觉得,这理由能让我宽心?”
“安娘,他……”周砚急着想辩解,却被她打断。
“他不知情?我爹入狱那么多天,他一丝风声也没听见?”许乐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爹下狱,举家流放,这么大的事,他也无知无觉?”
她顿了顿,语气淡了些,却更显疏离:“无非是对这段婚约不在意,不关心,不放在心上,若是那段时日他有登门一次也不至于……”
努力忍下将出的委屈之言,她不想让外人以为她还对沈庭之怀有期待。
她继续道:“他大闹一场也好,被关祠堂也罢,都与我无关。周师兄,你为友传信,孤身千里奔波,我敬你是个高义君子,可我和他的事,缘份已断,不必勉强。”
许乐安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周砚心湖,荡开层层复杂的涟漪,他看着她的眉眼,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羞愧。
庆幸是因她真的放下了沈庭之,从此不必再被那段旧情牵绊。
可心底这丝隐秘的欣喜又让他羞愧难当,她称他为君子,可他却对好友的未婚妻心生情愫,实非君子所为。
分明在羞愧中,但他的脑子竟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若是此时将自己隐藏的心意说出口,她会不会……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按了下去。她刚从一段辜负里脱身,自己若在此时表白,与乘虚而入、趁人之危何异?更非君子所为!
犹豫不过片刻,再抬眼时,却见许乐安和石铁柱已转身离开。
石铁柱还回头朝他这边看来,许乐安却只留给他一个清瘦单薄的背影。
“安娘……”周砚下意识想唤住她,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独自站在原地,方才那点不该有的欣喜早已散去,只剩下满心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