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中心最近的公子哥上前一步,狠狠踹了一脚那少年,将他踹倒在地,头发瞬间散乱开,露出熟悉的眼眸。
……谢玄之。
却不是她认识的谢玄之,远比现在的他要年轻。
他头发披散,怀中抱着被斩首的尸身,手指死死扣进血肉里不分开,仿佛要和这具尸体长在一起似的。
外围有人啐了一口,那公子哥嬉笑道:“不过是个聋哑老妇,他既然如此,就一起陪着下去吧。”
话音刚落,又有瘦弱的身影冲了出来,对着公子哥拼命叩头,一边动作粗鲁地将少年往旁边拉:“他年纪小,是吓傻了,不是有意跟您做对的,我这就带他走。”
见少年谢玄之呆愣着不动,瘦弱妇人一咬牙,狠狠一巴掌扇下去,直接打歪了他的脸,留下一道鲜明的血痕,厉声呵斥道:“听不懂话吗,还不快给大人们叩头!”
似乎是这一巴掌将他打醒了,那双麻木的眼睛终于抬起,露出黑压压的瞳孔,他似乎是许久未开口,声音中带着沙哑的血沫:“没用的。”
少年谢玄之看过周围,眼神空洞麻木,那点压在其下的癫狂一点点渗出来:“所有人都会死。”
“既然如此”,他扔开手中的无头尸首,一点点站了起来,明明只是个少年,眼神撇过时,却无端让人觉得阴冷又瘆人:“不如我送诸位一程。”
天地风云呼啸,不多时大雨倾盆而下,却不是寻常雨水,透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落在衣衫上,浸透身体,将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衬得如同恶鬼。
他们站立着,等待着,无数叠加而上的记忆将这里汇成一片血海,直到一片雷火落下,映出谢玄之煞白的面孔。
梦中景象瞬息而变,再次睁开眼,刚刚还嘈杂的场景已经寂静无比,所有人都倒下了,有些混进泥土里,有些已经模糊一片,亲近的,厌恶的,所有的一切都再次归于零。
翻滚的痛苦与挣扎已经埋进了时间了,只剩下久久不散的疲惫感紧紧缠绕着灵魂。
少年举起手中的锈刃,对准了自己,声音麻木而平静:“只剩我了。”
虽然梦境中的意识不甚清晰,但他对这样的噩梦有一套近乎本能的解决方案,只要解决了所有干扰的因素,包括他自己,就能挣脱出来。
已经很少做梦了。
他有些混沌地想着。
恐怕是浮生梦的作用。
他继而又升起一丝疑惑:什么是浮生梦?
他看了看手中的断刃,接触的地方已经被勒出血痕,传来清晰又带着些解脱的痛感,满天血雨落下,刃身反射出他猩红的眸子,恍若恶鬼的面容。
是什么似乎也不重要了。
他就要解脱了。
利刃翻转,直接刺向自己的心口。
“梦中自伤,即便余香已散,也免不了吃些苦头。”
断刃被拦住,谢玄之升起一股烦躁,透着诡异的眼眸抬起,直勾勾迎上这个奇怪的不速之客。
利刃刹那翻转,刺向对面,却依旧被人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拦住,宁灵握住匕首,滴滴血色在手中绽开,神色依旧是平静的:“冷静些。”
浮生梦之所以被列为禁忌,一则它散在空气中,令人防不胜防。二则效果特殊,沉浸梦境,分不清虚实真假。点香人掘开记忆,挑动怒火,若不能及时冷静下来,第一刀捅的是梦境中人,下一刀便不知是否是梦境了。
刀刃在手中旋转,尖锐的痛感传来,宁灵抬起手,却并不是想击晕他或是动手,停在半空中的手慢慢落了下来,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头发。
“年少时肆意张狂,于焚情山一役险些酿成大错,事了后师尊便如此安慰我”,白衣在血雨中澄净如初,她动作轻柔,就像是安慰曾经的自己一样:“都是假的。”
“别怕。”
断刃氤氲出丝缕鲜血,随着那声音像是烫进了谢玄之的眼中,他猛地松手,连指尖都在颤抖,朦朦胧胧地抬头,那袭白衣如同天光一样映在眼前,照的谢玄之脸色顿时惨白如鬼。
“我,我……”
他想要伸手去擦宁灵手上涌出的血,一伸手却越擦越多,片刻清醒的记忆与过往顿时交织在一起,让谢玄之升起无边的恐惧:“你为什么不反抗……”
以他这样的状态,只要宁灵想,完全可以躲得远远的,或是直接将他杀掉,直接破除迷障,反正也只是一场梦。
谢玄之略显慌乱地按住她手腕延伸到手臂上的狭长伤口,无论他怎么按,却总有鲜血涌出来。
为什么这么多血,为什么怎么也擦不干净。
恍惚间,那些早已死去的族人又在记忆中重现,那时也是这样,他拼命地按住对方脖颈上的伤口,却怎么也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个逐渐冰凉。
另一只手按住了他,将焦急慌乱的氛围止住,宁灵挪开手:“于我来说是小伤,于你来说,恐怕要大病一场。”
分不清梦境在现实中伤人是一回事,在梦中受伤灵识自损又是另一回事,凡人孱弱,需得小心保全才是。
宁灵撇了眼手中的伤口。
况且她觉得确实是小伤,剑修皮糙肉厚,挨两下也不打紧。
那声音柔和至极,让谢玄之有片刻的恍惚,仿佛整个思维都沉浸入其中的温情中。
忽然,一股莫大的惶恐席卷全身。
她这般好,是因为将他当做了需要守护的凡人,若是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知道了他卑鄙不堪的勾当,将他一剑杀了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份好,原本就是不属于他的。
谢玄之颤了颤唇:“是我之错。”
这些好越是温暖,越是炽热,越是能将人灼烧得遍体鳞伤。
他看着宁灵的伤口,深深的懊悔扎进心中,像是要把整个胸膛撕裂开来。
如果他没有抱着那样的目的接近,是不是就可以问心无愧,就能毫无顾忌地抓住这份滚烫的赤诚,展露自身,不必曲居于伪装的虚假躯壳之下。
可惜世间本就没有如果,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长睫颤抖,露出一抹暗淡,似乎又藏着深深的不甘心。
他……不愿如此……
“魔域奇香虽可怕,但也没有散尽了还有如此威能”,宁灵看他手忙脚乱地包扎,虽然觉得有些夸大,但还是安慰道:“并非你的缘故,此间约莫有魔潜藏。”
见谢玄之动作陡然僵住,宁灵以为他有因为魔修而担忧惶恐,拍了拍他的手:“我已觅得些许蛛丝马迹,待其正式现身……”
澄明清净的眼眸毫无惧色:“魔众宵小,当一剑斩之。”
“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