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拧起眉,背手睨着老妪,听她絮叨这些日的事。
“……你这小子福气真好,你那娘子待你情真意切,日夜守着盼着你醒,我老妪活了几十载,这么痴心的可不多见了!”
他怔在原地,斜风急雨落在身上,才叫他回神。
“禾……我娘子她人呢?”
老妪指着前头的跛脚医馆,“以往都在那拿药,前日来了个寻仇的,跛脚走了,你娘子应当去了隔镇的紫苏堤给你抓药。”
老妪说着把最后一件寿衣花圈收起,觑了小皇帝一眼,“唉,你还傻杵这做什么,你娘子出门没带伞,淋湿了,落了病可要不得!”
他听完,借了把竹伞往苏堤赶。
雨势渐大,街上行人太少,偶有蓑衣着身,驾着牛车的老翁,他上前喊住。
老翁却找他要银两才给上座。
小皇帝气得脸发疼,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愿意纡尊降贵坐一辆牛车,此人竟如此不识抬举!
老翁见他身无分文,头也不回驾着牛车走了。
少年只得徒步过桥走堤,他满心的烦闷给暴雨浇得七七八八,衣摆溅了湿泥,脏得碍眼。
他眉心轻皱,脚下一停,转伞回头,眸光忽瞥到堤岸第一家药铺前的湖蓝身影。
那身影瞧着狼狈,在寒雨中瑟瑟发抖,小脸给风吹得通红。
小皇帝唇线紧抿,盯了会,长腿不由自主地往檐下迈。
雨珠杂乱地砸在伞上,他踏碎水洼,衣袍沾风带雨,他越走越快,几近发足狂奔。
赶在少女沾上雨前,捡起那一袋药包,禾简瞧见他,果真傻傻的。
他鬼使神差地背起禾简,脚下竟觉轻盈。
少女太轻了。
他又想起老妪的话……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肩膀突然遭人狠狠一拍,少女娇叱:“放我下来啊!”
小皇帝抬眼,惊觉已经走回了竹屋。
他止不住诧异,这条路原来这样短吗。
禾简从他背上跳下来,才走两步,忽又回头看他,“陛……你有没有哪不舒服?”
他抬起眼睫,怔怔地望着越来越近的人影,额发被拂开,额间覆上细长的指背。
禾简歪头细细地看着小皇帝,“脸色怎么这么红……”
小皇帝眼睫颤了颤,乌瞳微垂,盯着凑在眼前的少女,唇瓣几度开阖,正要说话。
冷不丁的一声咕噜响起。
少女飞快地移开手,捂着肚腹,神色羞赧。
“……我饿了。”她笑了一声:“你可不可以去找些吃的?”
禾简本意是支开小皇帝,去洗漱一下,换件干衣裳,再去如厕。
不成想她从茅房出来,桌上竟真摆了一尾鱼头汤,一碟清蒸鳜鱼,两碗米饭。
她愣了一下,视线睃巡,见小皇帝披衣坐在床沿,正费力地系着衣带。
“这上哪买的?”她走上前尝了一筷子,好吃得眯起眼问:“给钱了吧?”
小皇帝食指一顿,眼露不解:“给钱?给谁?”
禾简指了指桌上热腾腾的饭菜,“食铺的老板啊。”
“孤做的东西,为什么要给他?”小皇帝一脸莫名地反问,衣襟扣系不成,他眉宇有些不耐。
禾简瞠目结舌:“……鱼?你做的?”
“你过来,”小皇帝眼眸一转,抬起下颌,“替孤穿衣,孤便告诉你。”
“……”禾简快步上前,胡乱地系了一下衣带,小皇帝似有不满,她拍拍手说:“好了,凑合着穿。”
“禾简。”小皇帝睨着她,张唇说:“孤是皇帝。”
禾简点点头,抬脸望他。
小皇帝被她这一脸我知道的神情弄得语塞,他移开眼,不咸不淡地说:“从前在天师道观做过几回。”
“鱼也是你抓的?”
“……老妪给的。”
二人到桌前吃饭,禾简扒着碗筷,心觉新奇,小皇帝吃饭十分规矩安静,不似诡谲多变的性格。
禾简瞟了好几眼,小皇帝似受不住她来来回回地看,朝她睇了一眼。
“很难吃?”语气有点不自然的试探。
“没有。”禾简摇头,“鲜嫩清甜,我喜欢。”
小皇帝抬了抬下颌,耳尖微红,攥紧竹筷的右手微微一松。
“陛下,你没什么要问我的?”禾简轻声说,碗沿遮住少女大半张脸,只余一双眼眸沔睐。
她没想过醒来的是小皇帝,一路上都有些忐忑不安,等着小皇帝发飙。
谁知龙仲修竟一字未言,活像是换了芯子。
这顿饭是好吃,但禾简吃得不大心安,怕有毒,总要等小皇帝夹一筷子先,她才敢吃一口。
少年却以为是她胆怯,不敢与自己同食。
他见禾简神色飘忽不定,哼笑一声:“孤应该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