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贺楼不可置否地点点头,以杀止杀,确非长久之计,这具身躯也越发孱弱,似一根烛,迟早有燃尽的那天。
他眸色渐深,回忆起中州神庙的画壁。
中州此次的夺剑试练,他曾听师尊提过,定在孟秋既望之日,以画壁为试练场,入境者乃九州授名的宗族门派年轻修士。
他并不需要这样小打小闹的试练,上一次去中州也是在三年前。
招摇山在西州,相距千里。他究竟是如何被拉入这画壁中,谁是背后推手这些事,他此前思索过,只是一无所获。
而今他唯一的线索只有脑海的[系统],他曾猜测或许是因为此物,龙仲修才能保有自己的意识,不像其他凡胎,被入境者侵蚀全部意识。
眼下受制于此,他有些烦躁,怀中人太容易招惹麻烦,要夺得她的信任,实在道阻且长。
他敛眉忖度,鸦羽似的眼睫在眼睑落下一层阴影,手无意识用了力气。
“薛贺楼,”禾简忽然喊他,她扭着肩膀:“你手松一下,地上冷,我想起来。”
少年一松手,她立即撑手爬起,飞快地撸袖抹了下眼眶,几步跑到床边坐下,拿床褥裹住自己。
薛贺楼亦起身走到窗边,关上窗,又斟了杯茶递给她。
“驱驱寒。”
禾简接过,小饮一口,整个人才舒缓过来,她抬脸与薛贺楼对视。
“禾简,”少年垂眸,唇角微微上翘,似蛊惑般地说:“我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不如你来夺诛邪剑?他们既然皆为夺剑而来,剑器认主,此境当破。”
禾简没来得及应声,咻咻咻,接连几声,一簇簇冷箭破窗袭来!
薛贺楼揽过她的肩,往床榻一滚,右手扯过床帐,绞上突如其来的冷箭,可那箭群太多,速度又快,右肩闷的一声,被尖利的箭矢刺穿。
鲜血如注,禾简一抬脸,便沾上了刺鼻的血红,少年的前襟更是一片殷红。
殿门大破,她视线越过薛贺楼的肩头,正撞上殿门前同样冷色的魏婉。
“魏妃,你这是在逼宫,还是送死?”
少年冷然的嗓音在殿内回荡,他偏脸,眸光森冷,直直地望向殿门。
以魏婉为首的御林军层层叠叠包围了整个宫殿,殿外红日初升,远天边的薄光将魏婉的身影拉长。
“陛下又要大开杀戒?”
魏婉看向床榻的二人,摊手讥笑:“这皇城外有三千御林军,你当真杀得尽? 婉婉也好奇呢,是你这妖邪被乱箭射死,还是先力竭而亡。”
她话音才落,整座偏殿的温度骤然下降,似六月飞雪袭来,窗棂竟凝结出一层薄霜。
持弓握剑的侍卫们惊骇地看着榻上的小皇帝。
他胸前的箭矢滴答滴答的渗落血迹,明黄的衣袍晕成触目惊心的红。
乌瞳嵌在近似雪色的脸上,眉心竟隐隐泛红。
“试试?”薄唇轻启,薛贺楼并指一抬,周身剑气浩然林立,空气里发出轻微的嘶鸣,他平静地望了过去。
魏婉脸上笑意瞬间褪尽,下意识抬指摸了摸脖颈,颤声说:“不、不可能,闻上仙分明说过,你在此间不可随意杀人,除非你想、想玉石尽焚……”
她不知想到什么,凤眸掠过一丝怨毒的恨意,倏地看向少年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禾简。
“禾婕妤,你当真要助纣为虐?”魏婉厉声质问,“此妖邪杀人如麻,视我等生灵为蝼蚁,连龙仲修那疯子也比不上!你今日在他身边苟活,焉知日后不是你死?”
几乎同时,薛贺楼脑子里的机械音也跟着发出一声声尖锐的警报。
他拧了拧眉,指尖微动,剑气齐鸣,势如箭雨,将发之际,一双柔荑猛地扑上来,他侧目,禾简颤着十指正紧握着他的手。
少女小脸发白,朝他摇了摇头,唇畔无声轻动,他疑惑,微微偏耳去听,启唇问:“你说什么---”
一粒药丸便在他张口之际陡然滚入喉管,滑进腔腹,他不由得愣了一瞬。
刚要问你给我吃了什么,视野却渐渐失焦,呼吸凝滞,内息乱流,眼皮一垂,无力感如潮水涌来。
视野最后一眼,是禾简张开双臂揽住他倒下的身体,脸色是肉眼可见的惊慌。
肃然的杀意戛然而止,似冰雪融化般散去,众人皆虚脱得握不住武器,歪七扭八地倒了下来,魏婉压在喉间的腥甜也涌上口齿。
身旁的奴才立即去扶,她挥开,稳住身形,惊魂未定地看着床榻的变故。
魏婉没想到禾简竟真临阵倒戈,她本打算以人海战术去争一个调虎离山的时机,进而杀死禾简,完成闻翘交代的任务。
谁知此子恐怖如斯,她们谋划的计策不过是蚍蜉撼树,心底的悲愤止不住地溢了出来,若能成厉鬼,她定会杀尽这些所谓的天上仙人!
冲禾简吼出那番话,也不过是心有不甘的垂死挣扎,居然真起效了?
“禾婕妤,”魏婉缓缓吐出这声称呼,“轻尘在此谢过,亦会给你留个全尸。”
压在她舌尖的“放箭”二字还未出口,轰的一声,床榻骤然坍塌,掀起一阵尘雾,尘埃落定时,榻上二人竟凭空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