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寿辰,不必拘礼。”
“都坐下吧。”
众人如梦初醒,慌忙谢座,动作带着些许狼狈与仓促。
仙乐战战兢兢地重新响起,却失了之前的流畅。
舞姬勉强再舞,姿态已显僵硬。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极轻叹息。
是惜玉。
他歪着身子,手肘支在案上,掌心托着那半杯残酒,琉璃杯在他指尖懒懒地转着。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玄衣人那玄铁面具的侧影上,唇角勾着那抹笑。
“啧,”他声音不高,带着点酒后的微哑和亲昵的埋怨,“我就说嘛,穿这么一身黑,戴着这劳什子面具,往这金堆玉砌的地方一坐,多扫兴。知道的,说您老人家驾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收账的呢。”
“收账?” 玄衣人开口,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倒是个好说法。”
他顿了顿,在惜玉笑意渐深的注视下,继续道:“看来,有人是忘了,自己还欠着几笔……旧账未清。”
“旧账啊……” 他拖长了调子,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杯壁,“陈年旧事,提它做甚?多伤感情。” 他忽然向前倾了倾身,“还是说,您今日坐过来,就是特意来提醒我这‘顽童’,该……还债了?可那债,谁能分得清谁欠谁得更多吗?”
宋微生感到气氛不对,于是对玄衣人开口:“阿兄?”
“何事?”
玄衣人看向宋微生,惜玉垂了眸,自顾自喝酒。
“方才见阿兄坐下,忽而想起我们初遇之时。彼时阿兄说我容貌似你阿弟。这些年,一直未曾问过,那位……令阿兄挂怀的阿弟,究竟是何种性情?”
“与你一样。”
“与我一样?那可真是巧,我的容貌性情都与他相似……”
玄衣人搁下了酒杯。
杯底与玉案相触,一声轻响。
良久,他才开口:“相似,未必是幸事。”
“他一生所求,不过是寻常二字。寻常人家,寻常日子,寻常终老。可他遇到的,偏偏是我。”
“我给他的,从来不是他想要的。我护住的,从来不是他在乎的。直到最后,他替我挡了那一下,对我说让我此后向善,可我本就不是好人。”
“哦?”惜玉慢悠悠地转过脸,琉璃杯停在唇边,眼中笑意冰凉,“你倒也有点自知之明,不是好人?不是你阿弟是爱你还是恨你?”惜玉带笑看着玄衣人。
“爱也罢,恨也罢,总比你爱恨不自知的人好。”
惜玉嗤笑出声,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
“我很自知,我恨你,迟早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玄衣人静默地看着惜玉,忽然,极轻地摇了摇头,仿佛在看待一个无理取闹又无可救药的孩子。
他伸出手,拿起惜玉面前那只空了的琉璃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抹。
杯壁上凝结的最后一滴酒液,在他指腹下化作一缕极淡的白烟,消散无踪。
“恨意若只能靠言语反复咀嚼,便与这杯中残酒无异。”他将空杯放回惜玉面前,声音平淡无波,“初时浓烈,挥发了,便什么也不剩。”
“你若要杀我,我恭候。但别让我等得太久。”
“阿兄。”
气氛剑拔弩张,宋微生急忙开口。
玄衣人目光才惜玉身上移开,望向宋微生。
“阿兄曾说待我能力出众时方能知阿兄名讳,不知我现在能否知晓?”
“还是不够格。”
“可哪里有弟弟不知兄长名字?”
玄衣人沉默。
良久,才开口:“漠渊。”
“什……什么?”宋微生未想到他会开口回答,而且他的声音很轻。
“漠、渊?”惜玉语气玩味地重复,舌尖轻轻抵着上颚,将这两个字缓缓吐出。
“惜玉公子为何要再重复,是因不是阿兄本名吗?”
“不是,只因许久未听他说自姓名,有点耳生罢了。”
“他这名字与他人一样,冷漠无情,心思深不可测,你说是吧,漠——渊——”
“总比你那名字好,惜、玉?”
“玉易碎,再珍惜,也难保长久。”
“遇你这种人,是可惜,可惜我这块美玉。”
“美玉?”
漠渊将空杯搁回案上。
“醉话罢了。”
“是啊,可……醉了才好,醉了……就什么都忘了……”
“能忘掉?”
“忘不掉,能怎么办?”
漠渊没有答。
他只是将那只空杯从惜玉面前取走,换了一只新的,斟满,推回去。
酒液微晃,映着满殿烛影。
惜玉垂眸看着那杯酒,良久,笑了一声。
殿中仙乐不知何时换了一支,舞姬换了新的一批,水袖收成流云。
太子已回到主位,正与近臣低声交谈,只是时不时向这一席投来一瞥,极快,又极慎重。
燕玄烨没有再往这边看。
叶宜晚倒是看了几眼,目光在惜玉和漠渊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宋微生身上,带着点问询的意味。宋微生轻轻摇了摇头,她便不再多看,执起酒樽,与邻座攀谈。
席间渐渐恢复了觥筹交错的声响。
惜玉仍没有喝那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