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什么?”
一道嗓音自殿门处传来。
众仙倏然回首。
高耸殿门处,一道玄墨身影踏入。步伐闲适,如涉无人之境,周身气息与这仙光缭绕的殿堂格格不入。
玄衣,玄铁面具,身影修长。
宋微生抬眸一看:“阿兄?”
来人正是那神秘的玄衣人。
玄衣人未应,目光淡扫殿内。凡被他视线触及者,无论品阶,皆神魂一凛。
最终,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御座之上,与燕决白玉面具后的目光遥遥相对。
“我阿弟顽劣,叨扰诸位了。”
语气平淡,无喜无怒。
话音未落,一股威压骤然降临!
殿中玉柱嗡鸣,噗通跪地之声接连响起,仙官神将面色惨白,修为稍浅者已匍匐在地,上仙之尊亦身形剧颤,勉力支撑不过数息,终是单膝触地。
满殿上仙,竟无一人能直立。
只有宋微生感受不到这威压,茫然看着众仙跪地。
玄衣人似是极轻地笑了一声。
也未见他有何动作,恐怖威压一瞬散去。
来得突兀,去得无踪。
满殿死寂。
无人敢动,无人敢言。
“此人,我带走了。”
玄衣人不再多言,转身向殿外走去,经过宋微生身侧,袖袍微拂:“走了,还愣着?”
众仙垂首,无人敢拦。
御座之上,燕决身形未动分毫,白玉面具净澈无痕。
唯有一道目光,穿透殿门,落向云海深处那道渐远的玄影,久久未移。
云海翻涌,罡风烈烈。
宋微生紧随玄衣人身后,脚下流云疾退,方才殿中种种,犹似幻梦。
“就这么……结束了?”他望向身侧玄色背影。
“嗯,不然你想如何?把燕决打一顿,还是让满天庭上仙给你磕头赔罪?”
他顿了顿,竟真的微微侧首,墨发拂过肩颈,作势欲返。
“……也行。”
“我……并非此意。”宋微生止住话头,沉默片刻,终是问道,“阿兄你是何人?”
云海无声,唯风过耳。
“如今,你还不配知晓。”
说罢,玄衣人竟消散不见。
百年云游,弹指一瞬。
宋微生踏遍九州,剑下妖魔伏诛,声望日隆,修为深不可测,九天仙神,难攫其锋。
然玄衣人之谜如雾锁深潭,楚辞旧闻似风过无痕。
阿姐的一缕残魂,更如彻底溶于这浩渺天地,百载追寻,唯余空茫。
再归安乐城,长街繁华依旧。忽见一衣衫褴褛少年蜷坐道旁,与这满城锦绣格格不入。
宋微生脚步微顿,瞬息已至其身前。
那是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衣衫褴褛,满面尘灰,骨瘦如柴。
唯有一双抬起的眼睛,清亮得异常,无惧无卑,直直映出宋微生的身影。
“宋神君。”少年开口,嗓音微哑。
四周已有低语环绕。
少年不在意百姓议论,双眼一直闪闪望着宋微生。
宋微生俯身,平视那双眼睛:“莫怕。你从何处来?为何在此?”
“我来寻你。”
少年没回答宋微生第一个问题。
宋微生讶然:“寻我何事?”
“求您收我为徒。”少年眼中光芒灼灼,“我无名无姓,吃百家饭长大。他们让我修仙,可我走过许多地方,皆因贫贱被拒之门外。只听人说,宋神君良善,故来此一试。”
“罢了,你且随我来。”
少年跟于宋微生身后。
行至那三千石阶之下,宋微生伸手:“握住。”
少年毫不犹豫将脏污的手放入他洁净的掌心。
下一刻,天地倒悬,流云疾退,再定神时,已置身宁乐府高庭之内。
“可有名字?”宋微生问,取过湿润的布巾。
“我无名无姓,村里人唤我若儿。”少年任他擦去手上污迹,目光始终不离,“神君赐我一个吧?”
宋微生用布巾拂过少年的指节,他望向庭外浩渺云天,良久,低声道:“离别相思恨如水,蚀骨销魂化春澌。燃尽人间青鸟羽,情作焚心火自痴。以后,你便姓‘离’,名‘恨水’罢。”
“离恨水?”少年离恨水跟道,眼中光彩大盛,“好名字,我叫离恨水。”
领他至偏厅用饭,见他身形与自己少年时相仿,宋微生欲去取件旧衣。
刚一起身,碗筷轻响。
离恨水已放下竹箸,紧随而立:“神君。”
“我去取件衣裳予你。”宋微生温言。
“我想与神君一同。”离恨水站着,分毫不动。
宋微生静默一瞬,终是颔首:“……也好。先用饭,稍后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