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井底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重物砸进水里。
紧接着,井水翻涌,发出“咕嘟咕嘟”声,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上涨。
“快上来!”沈国栋大喊。
谢无妄加快速度,但水涨得更快。浑浊的井水裹挟枯叶和黑色絮状物,迅速漫过他的脚踝、小腿、膝盖——
就在水面即将淹没腰际时,他猛蹬井壁,借力向上窜了一大截。上面的人拼命拉绳,终于在他被彻底淹没前,将他拉出井口。
谢无妄浑身湿透,怀里紧抱着那叠唱片。
井水翻腾几秒,缓缓退去,恢复平静。
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没事吧?”周婉问。
谢无妄摇头,将唱片放在地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十张老式黑胶唱片,标签泛黄但字迹可辨。
最上面一张写着:《游园惊梦》。
“找到了……”沈小峰松了口气。
沈知白却盯着那口井,眉头紧锁。
井水为何突然上涨?井底有什么?
而且,谢无妄爬上来时,他瞥见对方湿透袖口下,手臂上似乎有一些黑色纹路——和他左臂淡化的尸斑很像,但更密集,更像某种封印符文。
谢无妄察觉到视线,迅速拉下袖子。
“唱片放哪?”赵军问。
“放灵堂。”沈知白说,“播放肯定要在灵堂。”
唱片搬回灵堂,放在棺材旁小桌。沈知白检查《游园惊梦》唱片,没有破损。灵堂西侧墙边有台老式留声机,看起来还能用。
“问题解决了。”沈国栋说,“今晚放唱片就行。”
“不一定。”谢无妄忽然开口。
他指着那叠唱片:“数数有多少张。”
沈知白立刻清点。
一共七张。
《游园惊梦》只是其一,其余六张是:《锁麟囊》《荒山泪》《三岔口》《夜奔》《断桥》《长生殿·迎像哭像》。
“七天,七张唱片。”周婉脸色发白,“意思是每夜点戏不同,要按顺序播放?”
“而且必须提前找到对应的唱片。”沈知白补充,“但现在我们全找到了,是否意味着……”
“意味着接下来六夜,我们只需在子时放对应唱片?”沈小峰怀揣希望问。
沈知白没有回答。
他想起墙上刻字:“听戏易,应戏难。”
如果只是播放唱片,为何说“难”?
一定有其他规则。
尚未被发现。
午后光线昏昧,众人分食厨房里所剩无几的干粮。气氛压抑,没人多说话。
沈知白独自坐在天井石阶上,摩挲血玉。玉身冰凉,断裂纹路在指尖清晰可辨。
“沈队长。”
周婉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有事?”
“你觉得……”她压低声音,“谢无妄这个人,可信吗?”
沈知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对面厢房——谢无妄的房门关着,那人自午后就没再出来。
“为什么这么问?”
“太冷静了。”周婉说,“从醒来到现在,他没有任何慌乱。下井取唱片时,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还有,他手臂上那些黑色纹路,你看到了吧?”
沈知白点头。
“那不是普通的纹身。”周婉眼神锐利,“我在医院工作过几年,见过因药物或疾病导致的皮肤色素沉淀,但那种纹路……更像某种烙印。”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被选中者’。”周婉顿了顿,“沈队长,你是特情处的,应该见过不少怪事。你觉得我们真能活过七天吗?”
“按规则行事,有机会。”沈知白说,“但规则可能比我们看到的更多。”
“比如?”
沈知白看向灵堂:“比如长明灯变色,香火中断却没有惩罚,这不合逻辑。守灵规矩森严,不该有这种漏洞。”
周婉脸色凝重起来:“你是说……惩罚可能延迟?或者,需要触发条件?”
“可能。”
远处传来沈玉的啜泣声,她还在为昨晚窗外影子的事害怕。沈小峰在安慰她,但显然自己也底气不足。
“沈队长,”周婉忽然问,“你左胸的伤……是旧伤吧?每次你疼的时候,手会下意识按那里。”
沈知白动作一滞。
“别误会,我没有打探隐私的意思。”周婉说,“只是作为医学生的本能。那伤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疼起来像是新伤——神经痛的那种痛法,对吗?”
“……对。”
“车祸?”周婉敏锐地问。
沈知白看着她,没有否认。
周婉叹了口气:“我哥哥也是车祸走的,五年了。他当时为了保护副驾驶上的女友,自己打了方向盘……最后女友活下来了,他没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所以我知道,有些伤不只是身体上的。沈队长,你查了八年,是在找什么吧?”
沈知白握紧血玉。
八年来,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
“找一个答案。”他说,“也找一个人。”
“那个人……和这宅子有关吗?”
“我不知道。”
但血玉成对,谢无妄有另一半。
而谢无妄就在这宅子里,以完全陌生的姿态。
天光渐暗。
戌时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