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洁歆终于再来芳源堂,在新年元旦过后的第一个周末。
她来的时候揣着两杯奶茶。余敬刚起身,外套脱到一半还没换工作服,手里就被塞了一杯。李洁歆堂而皇之地把员工休息室当公共区域闯,其他人竟然不拦。
他手足无措,拿着奶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放下也不是。李洁歆嘟囔:“买一送一,我总不能喝两杯吧?不知道你爱喝啥,反正我爱喝这个。”
奶茶杯的外壁渗着温热,晃动发出咕嘟声。他更手足无措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但是少喝点,奶茶不健康。”
李洁歆的声音也很低:“一点点的A2牛乳红茶,没加糖。纯牛奶和红茶,很健康的。”
余敬不知道接什么话,原本准备好的健康问候在说出口前一瞬间稀碎,无奈嚼了嚼又吞回去:“牛奶是挺健康的。”
她没接话。陈祖儿推开门:“洁歆姐?和小鱼哥嘀嘀咕咕对什么暗号呢?”
余敬把奶茶放到桌面上:“没什么,走吧”。
李洁歆今天分外沉默,从进门到趴上按摩床都没怎么说话,沉默得余敬不安。按摩间一如既往,充斥着艾味与草木精油的香气。他的手指从后颈的肌肉开始,为她松解。李洁歆倒抽一口冷气,没说话。
“痛吗,是不是没睡好?”余敬低声问。
“还好。”她言简意赅。
李洁歆心里烦躁得不行,余敬摸得出来——她后脑勺的肌肉很紧,肯定没睡好;颈椎与脊柱的力线也不对,像胸中有一股气顶着才没塌下来。她不再大呼小叫喊痛,或者絮絮叨叨地跟他吐槽生活与工作。
她怎么了,为什么不和他说话了?他做错了什么吗?前几天不是还在微信上与他讲东讲西吗?为什么现在不说话了?
余敬第一次觉得按摩间里沉默得太过了。
“……李洁歆,最近血糖控制怎么样?”他小心地问。
“挺正常的。”李洁歆头都没抬,埋在呼吸孔里含含糊糊。
“……嗯,好。记得三个月或半年去复查一次,查糖化血红蛋白,肾功也要查一下,还有……眼底,还要记得注意足底有没有不容易愈合的伤口。糖尿病的并发症是可控的,就是要记得……记得多观察。”余敬没追问“挺正常的”是多正常,李洁歆不像实话实说的主。他的建议说得断断续续,这几个词汇已经像上辈子遗留下来的记忆,需要拼命想才能挖掘出来。
“我会的,谢谢。”李洁歆冷淡至极。
“……嗯,好。”
按完肩颈,余敬抓起她的小腿,又帮她按脚上小腿上的穴位。阔腿裤卷到膝盖上,她没穿秋裤,脚和小腿都冰凉。
“冷吗?要调高一点空调吗?”余敬问。
“不冷,不用,谢谢。”
“省中医……有一个糖尿病专科。之前我在那里……反正,很多患者都说挺有效。”余敬放下冰凉的小腿,取来艾灸盒放在她的腰上,继续说。“如果控制不好,可以去看看,挂主任的号。不过不能代替胰岛素注射,还是要遵医嘱,按时测血糖、打针。”
“好,有时间去看看。”
他退到一旁的小板凳坐下,微微侧头。挂钟的嘀嗒声里,断断续续的、粗重的呼吸声渐起。余敬眨了眨眼。
她在偷偷哭。
为什么哭?是工作,还是身体?或者情感、家庭?他从没追问过,因此什么都不知道。微信上的聊天断断续续,她忙的时候一条消息都没有。余敬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身份,从来不主动发消息。
但他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说点什么。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口袋里有一包面巾纸,余敬犹豫了一下,抽出一张,摸索着放到她手边。
她的手也是冰凉。
粗重的呼吸声逐渐变成压抑的抽泣,抽泣声渐渐低落,随着计时器的蜂鸣响起而消弭。“好了。”余敬说,帮李洁歆收好艾灸盒。
他犹豫良久,最终在还没起身的时候轻轻拍了拍李洁歆的肩。
刷啦一下,应该是李洁歆扯到了铺上去的一次性床单。她“啊”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声音宛如没事人一般:“谢谢,我走了。”
李洁歆走路时一点声音都没有,她穿的应该是平底鞋。门开了,又关上,咔哒一声。余敬沉默地把一次性床单卷起来丢掉,把艾灸盒收起来。艾烟味里似乎还带着她身上甜腻的玫瑰香气,夹杂着悲伤与压抑的咸涩。
他走出按摩间时怅惘了一下:李洁歆今天甚至没叫他的名字。
他们今天就说了几句话。
等他收好下楼,一楼只有陈祖儿的声音。
“祖儿。”余敬喊她。
“诶,小鱼哥?”
“李洁歆回去了?”他皱起眉。
“对呀。”陈祖儿把翘着的二郎腿换了条边,语气带上好奇,“今天我看她眼睛红红的,你把她按哭了?”
“我像是能把她按哭的样子吗?”余敬噎了一下。
她把他说哭还差不多。
——虽然她今天没怎么说话。
陈祖儿吃吃发笑:“不知道啊,反正她今天话好少,上去的时候还好好的,下来就哭了。怎么了?”
张建东的声音插入聊天:“说不定是最近淤堵太厉害,小余手劲大,一下就把人家按哭了。正常的嘛!不通就痛,年轻靓女皮肤嫩,不经按……”
不是的。
不是这样,李洁歆不会因为她被按痛了就哭,她会龇牙咧嘴笑着和他吹水,说他力拔山兮气盖世,或者大呼小叫地让他轻一点。他早就知道了,她不会哭。她不会因为痛就哭。
余敬的心莫名揪紧了,他没再参与闲聊,转身走回休息室。
奶茶还带着余温,一种徒劳的温暖。余敬扎开塑封口啜饮一口,果然是无糖的,浓浓的牛乳味。
他摸出手机,反复打开聊天界面,语音输入文字。“奶茶很好喝”,废话;“你最近还好吗?”,太平泛;“你哭了,怎么了”,太越界;“血糖怎么样,要我帮你调吗?”,他来帮?一个执医都没拿到的瞎子前医学生?
余敬最终把所有输入的文字都删除,往上翻,翻到当时她问他“可不可以和你有空发消息聊天?”。他当时被这句话吓得没抓稳手机,假装没看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