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敬没多接话。二人像以往一样，一个絮絮叨叨，一个沉默不语。她噼里啪啦地炸开他的世界，留下一片废墟。

余敬已经知道有产品经理会对研发提出随着用户当日心情改变UI颜色的程序的需求，“该拖出去打靶”；游戏公司也分项目组就像医院分科室，上周刚砍了一个盈利不高的项目，组内全员被裁；有的男程序员竟然敢组队去找红灯区找不正当服务被扫黄警察一网打尽。

提及那几个被行拘又被公司开除的闝客同事，李洁歆的语气里带上了幸灾乐祸：“活该，把那几个违法分子抓了办公室环境都清新了。”

今天亦然，李洁歆的火力集中在了斜对面工位那个又吸烟又不洗澡的臭同事。同事的卫生习惯堪忧，她甚至看到过他桌面上的零食生虫，恶心得她差点当场吐出来。狐臭混着汗臭脚臭烟味熏得她每天不得不喷大剂量香水盖过去，恶臭同事何时赔她香水钱……

“真的，太恶心了，我申请调工位了，不然真怕哪天他桌面的蛆爬到我这……陈曦走了是对的，卧槽，我也要走。”她的声音闷在呼吸孔里，不甚明亮。如此邋遢，听得余敬也不由自主皱眉。

提及辞职，李洁歆的话又一转，开始哀叹行业寒冬。余敬听她说，手覆盖上她的腰部，李洁歆把吐槽挂起：“余医生，我感觉我有点脊柱侧弯，能不能帮我看一下？”

余敬顺着脊柱摸了一下：“……不放心可以去拍个CT查一下。”

李洁歆哼了一声：“你会正骨吗，余医生？”

“不会，去省中医院挂号看门诊，我不是医生。”余敬的声音冷了下去。

她太轻薄，不理解医生这个词背后的含义与他的血泪。他被她的轻浮哄得几乎要从柏油桶逃出生天，又在骤然间觉得恼怒——为什么要称呼他这种没有行医资质的人为医生？医生是可以随便用来称呼别人的用词吗？！

不过李洁歆显然没有理解他的义务。她的话又轻悠悠地跑开：“余敬，你干这个有没有什么证书要考啊？能不能来教我按摩？我要是被优化了也来当按摩师，毕竟久病成医，李工变成李医生，或者李师傅，也挺好的。”

她咯咯笑了起来，身躯在他手下抖震：“我之前听芳姨说你学医，是中医还是西医？有没有读博啊？这两种有区别吗？”

余敬张了张嘴，不知该不该接话。他不记得了，他真的不记得了。嘴却像有自己的意志，在大脑抗拒着说不要时，他听见自己开了口：“我……毕业于楚禺中医药大学，本博连读九年制。实习过，也规培过……”

“本来是……可以当医生的。”

轻轻的一句话抛低在半空。李洁歆像是没听到，或是听到了，也不甚在意。她“哇”了一声，听起来对连读九年书的兴致极高：“本博连读九年？！这么厉害？学中医的？”

“嗯，学中医。”

“学什么？有什么课？中医西医都学吗？”

“嗯，都学。”余敬接话。一串课程名像报菜名一样被报了出来，仿佛他在沉寂的这段时间一直反刍着自己的过去：“入学后先是基础课程学习，包括医学导论、无机化学、医用物理、医用高等数学，有机化学，中医学基础……这些是用来打基础的，大一入门之后，中医与西医的内容都要学。不可能只懂其中一方面。包括精神病学，口腔科学，行为医学，临床药理学，诊断学，中医诊断学、中药学、方剂学、针灸学，等等。从大四之后开始，就要进实验室。我读的是中医内科学，内分泌疾病方向。进过实验室，也下过临床。”

他一口气讲完一串，仿佛要为自己的过往正名、维护自己的正统、严正敬告李洁歆。李洁歆没有应声，似乎像被那一长串报菜名震住了。他体会到一丝得意，语气也软了下来：“如果你有兴趣入行当医生，又顶得住再读八年书，恰好这两天报名高考，我的母校欢迎你。三十岁，入行也不晚，愿意努力，也是可以做下去的。”

李洁歆一时没说话。余敬几乎以为她真的心悦诚服。

——笑声开始上浮，从一开始的吃吃发笑变成爆笑，笑得余敬极恼，笑得李洁歆呛到咳嗽，咳得断断续续：“余医生，你这是禺中医招生宣传吗？咳——咳咳咳……像你这样宣传招、招不到人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有一种想要把她掀下床的冲动。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松开手，后撤一步，等李洁歆笑饱来。李洁歆还在乐：“忆往昔，当年我没选文大临八选了计算机就是觉得读医太苦赚太少了，有没有速成啊？我可顶不住再读八年——九年书。是不是还要去给医院打几年白工来着？饶了我吧。”

速成？哪来的速成。余敬感觉自己在发火的边缘。如果她不是顾客，他一定要拿盲杖把她打一顿。

他开始后悔今天等她来，后悔今天为什么要对她讲这么多话。

按摩继续，李洁歆却似乎没有打趣够他，还在学他刚刚的话：“招生简章应该这样，欢迎报考文山大学计算机专业，我们宿舍精美，设备先进，师资优秀，人手一张显卡。计科不用进厂三班倒、比信计就业率高，只要学习高等数学线性代数概率论……呃……计组、深度学习、OS……呃，数据结构……还有什么来着……算了，哎，不行了，又想起当年考研，每天对着这些东西爆哭，早知道我也去申请直博了，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在床上又抽动一下，深吸了两口气才停止：“不笑了不笑了，真的，你比我辛苦多了余医生。你真会挑，少走三十年弯路直接一步到位来干这个了。”

余敬更恼，手按在颈部肌肉，下手更重。李洁歆疼得直哼哼：“说话就说话，动手干什么，痛。”

“你不是头痛吗？”余敬冷冷地说。

李洁歆哼唧了一声：“余医生，我认真的，我有个同学在文大北校区读临八，每天早七晚十二，现在在医院每天被人问为什么是普通外科医生不是专精外科医生。还是计算机好，高投入高回报高性价比。”

“别叫我医生！”他感觉自己心里火滚，怒气马上要烧到她身上。“李洁歆，你能不能少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