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学中医的，禺中医本博连读呢，又是我亲传弟子，能不好吗？”张艾芳放开了话匣子与她聊，言语之间满是对余敬与芳源堂的自豪。

李洁歆和她打趣，问她自己能不能也来芳源堂当按摩师，张艾芳笑她，说你在外面当程序员拿这么高的薪水，怎么看得上我这里。

话题扯到职业上，与余敬稍微关联了一下。李洁歆无意地问：“余师傅怎么不去当医生？转行这么早，少走三十年弯路？”

张艾芳的语气变了：“他…眼睛…近视有点严重。”

李洁歆完全没想多：“我看他不戴眼镜啊？”

话已出口，按摩间的气氛略有变化。李洁歆后知后觉自己似乎闯祸。张艾芳叹了口气：“靓女，有些事，你跟我聊聊就好了。人家不想提，你就别多嘴问，行吗？”

她嗫嚅地说对不起。话题没再继续，或许是二人都知道不可以再继续。按摩到她的腰臀部位。张艾芳的手快准狠，按得李洁歆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她一边按一边絮叨：“你做程序员的，也要好好注意身体。我刷手机刷到好几个新闻说程序员连续熬夜工作好几天猝死了。有钱赚没命花有什么用？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才是真。”

李洁歆被她说得打了个寒噤：“小概率事件吧，猝死就是因为少见才上的新闻呢。”

谈到养生，张艾芳的话就多了起来：“你们年轻人啊，不要仗着年轻就拼命搞搞震，每天久坐又不运动，还爱喝冰的。十个有十一个劳损。身体是一个系统，强行运转久了就坏掉了。你是不是每天想喝冰水，还怕热，但是爱长痘痘？这就是身体在报警，在说自己又湿又寒又燥热。你肯定痛经吧，昨天来了个上高中的小姑娘做艾灸，说每天早上一杯冰咖啡提神，结果一来例假，就痛得脸色发白......”

李洁歆被张艾芳一顿吓唬，将信将疑。她确实痛经多年，但倒也没这么不堪。但劳损与爱喝冰饮是她官方认证，去看中医，中医也确实说自己寒湿。

纠结良久，她最终还是屈从，和张艾芳说加做一个艾灸。张艾芳说好，让她把上衣脱掉趴着。她关了空调，利落地取来艾灸盒，点燃艾条塞进去后放在李洁歆的背上腰上。李洁歆安静地趴着，暖意融融。

张艾芳退出按摩间，说到时间了她会来取。

她下楼进了休息室，没想到余敬已经回来，正坐在他常惯坐的角落里。她哎了一声：“敬仔，回来这么早？”

“嗯，没什么人。”余敬说。

“办下来了吗？”张艾芳问。“没有为难你吧？”

“办下来了。”余敬说。“工作人员也是按照规定办事。”

“到时候是不是还要去□□那里那一趟？”她接了水，一饮而尽。“你也倒点水喝，现在天热，出汗多。”

“快递到家，不用了，我刚刚喝过，谢谢芳姨。”

余敬像被封入了柏油桶，多余的话一律被吸收，问一句答一句。这孩子一直很倔，逼着赶着让他去办残疾证，今天心情估计也不大好。她把水杯放回储物柜，看了眼墙上挂钟：“上次来的那个靓妹还问我‘余师傅在不在’，夸你按得不错，她几记挂你。”

余敬不做回应，别人记得他，与他无关。

门又开了，进来的是另一个约莫五十岁的男人，张艾芳点点头：黄师傅，做完了？

黄振豪拿毛巾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开始收拾东西：“差不多咯，小余，能不能帮我去收下二楼客人的艾灸盒？我得赶紧回去洗个澡换件衫，一身臭汗。”

他儿子今日订婚，张艾芳特批提早下班，还搭了个五十块的利是。余敬说好，起身走去二楼，走上去才想起忘记问黄振豪是哪间房。

他一间间摸过去，摸到一扇关着的门，敲门：“我进来了。”

李洁歆正趴在床上，和弟弟李新杰聊天。李新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临床医学的课业压力大，闹着想退学。李洁歆好声好气地劝，劝不动。

门开了，她没大在意，抬头一看，却发现是余敬。她“哎呀”一声。

虽是趴着不露点，但裸着上身与异性相见还是尴尬。听见是女声，余敬也是一怔，收拾的动作停了。良久，他挤出一句话：“我是个半瞎子，看不见，不用顾虑。”说罢把艾灸盒拿起，转身离开。李洁歆一愣，下意识地飙出一句“对不起”。

“我没有这个意思——”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意思。

余敬没理她，拿着艾灸盒走了，张艾芳随手搭在架子上的毛巾滑落在地上，他踩上去，滑了一个趔趄。艾灸盒砰一声掉到地上，他踢开毛巾，蹲下身去捡，手在地上摸索着。燃尽的艾条跌散在地上，手指触到，他倒抽一口冷气缩回手，接着又试探一下应该抓在哪里，最终把散在地上的东西都收好，转身出门。

李洁歆怔怔地看他从收拾到离去，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穿好衣服，走出一楼。祖儿与她说再见。她心不在焉地挥挥手，看见余敬正在水龙头前冲洗手指被烫伤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