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云舟做了一个梦。
或许,那并非梦境,而是……过去。
“一把火烧了吧。”母亲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压抑着绝望的颤抖。
五岁的他躲在厚重的帷幔后,只露出一只眼睛,看见祖父在堂中焦躁地踱步,须发都在微微发抖。
江宅里接连出了怪事。好几个侍从、修士,突然发狂,力大无穷,见人就咬,眼珠浑浊发黑。查了许久,线索指向厨房那口最大的水缸,除了那几日恰好外出未归的父亲和几名轮值修士,宅中上下,几乎都饮用了那缸里的水。
祖父的脸色白得吓人,像冬日冻结的湖面。“让霁方带云舟走,立刻!《万妖谱》……传给云舟。”
“云舟那日也喝了米汤!”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濒临崩溃的尖锐。
“他年纪小,分量少,或许……或许能扛过去!”祖父的声音苍老而嘶哑,像破旧的风箱,“万一……万一没事呢?江家的传承不能断!”
母亲沉默了片刻,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得像要碎掉:“灵霄上仙……为何这些时日都不来?若有他在……”
画面陡然翻转。
是母亲半跪在他面前,掌心贴着他小小的额头。一股庞大、古老、冰冷又灼热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流,蛮横地冲入他稚嫩的经脉与识海。那是《万妖谱》……
“呃啊——!”他痛得蜷缩起来,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撑破。意识模糊前,他只“看”到识海深处,一本巨大的、暗金色的书册虚影缓缓展开,书页无风自动,发出沉重的嗡鸣。
再醒来时,他觉得身体像灌了铅,沉重得无法动弹。意念微动,那本巨大的书册便在意念中浮现,冰冷地悬浮着。
“他年纪太小,根基未固,承受不住这般传承,恐伤及根本。我想……先把他的血脉之力暂时封印。”祖父的声音带着忧虑。
“云舟身上确实还未出现入魔迹象,司公子已经在竭力炼制净化丹药了,他说……再给他一点时间,或许都能救回来。”母亲的声音疲惫不堪,却仍抱着微弱的希望。
脚步声靠近床榻。是祖父要来封印他的血脉了。
小小的霁云舟心中陡然生出巨大的恐惧。不能忘!不能什么都感觉不到!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集中全部心神,扑向识海中那本冰冷的巨书。他要记下来!把自己看见的第一只妖记下来!
指尖无形的笔颤抖着,在虚无的书页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两个字:青鸾。
再之后,江宅彻底坠入深渊。
死寂笼罩,只有偶尔爆发出的、非人的嘶吼与惨叫,旋即又迅速湮灭。司空青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面色都更加阴沉灰败,只说丹药还差最后一味,让母亲和祖父务必坚持。
某一日,母亲找了理由,催促父亲立刻带他离开,去往遥远的程家和单家求援。父亲眼眶通红,却只是紧紧抱住他,深深看了一眼母亲与祖父,转身决然而去。
马车行至晏家地界时,五岁的他不知哪来的勇气,趁父亲不备,偷偷溜下了车。他凭着模糊的记忆,迈开短小的双腿,朝着家的方向,拼命奔跑。
那条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从天明跑到天黑,星星出来了,又渐渐隐去,东方再次泛白。脚磨破了,摔倒了又爬起来,小小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回到母亲身边。
他终于看到了江家的大门。寂静得可怕。他怕母亲责备,想起母亲曾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厨房角落那个她亲手布下守护封印的地方,最安全。
他蹑手蹑脚地溜进去,躲进那个布满灰尘的角落。疲倦如潮水涌来,他抱着膝盖,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是被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和隐约的、仿佛野兽般的低咆惊醒的。偷偷出门,外面的世界,已成炼狱。
残破的尸体横陈,血水浸透了青石板,蜿蜒成溪。母亲和祖父站在血泊中央,身上沾满暗红的污迹。母亲手中握着一柄短刀,祖父脚下,倒着好几个胸口被洞穿、已然没了声息的侍从。
他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缩回角落,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屏住。
时间失去了意义。他只敢在极度饥饿时,偷偷爬出去,摸到早已冷透僵硬的馒头,混着灰尘和馊味,胡乱塞进嘴里。外面时而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时而又是一片死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冲天的火光亮起,映红了厨房破窗棂的缝隙。
他再也按捺不住,颤抖着走了出去。